要全身厚葬,一个却已经身首难觅。

    是因为父亲太忠君,手还伸得不够长么?

    魏郯立在魏傕棺前,许久也没有挪步。他背对着我,肩上的抖动却瞒不过我的眼睛。我心里也不好受,轻轻拉过他的手。片刻,他紧紧反攥。

    堂上的哭声不绝于耳,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从天子到臣属,雍都中的大小人物来了个遍。

    天子也来了。

    除了他,还有徐后。

    虽然不必服丧,可他们二人来的时候,身上却穿得素白。魏郯与一众族人向他行礼。他亲自为魏傕化了纸钱,火苗翩翩而起,映着天子平静的面容,更显清瘦。

    “大司马节哀。”他对魏郯说。

    魏郯没有言语,行礼谢过。

    这是魏郯凯旋以来,我第一次见到天子。他与魏郯面对面的时候,虽然一个站着一个行礼,却没有人会觉得他们有尊卑之分。

    吊唁过后,天子的目光瞥过我,无波无澜。

    我抱着阿谧,与他对视,并无言语。

    魏傕出殡当日,朝中、军中,魏氏臣属无数,出殡当日,戴孝送殡的人绵延数里,哀乐连天,一直送到雍都三十里外的青箬原。

    而满了七七之后,郭夫人搬入了佛堂,而魏昭便踏上了去融州的路。

    魏郯让他在雍都多留了两个月,为的就是给魏傕送终。离开的那日,很意外的,他来求见我。

    “不知二叔有何事?”我坐在堂上,讶然问他。

    魏昭这些日子以来消瘦了许多,衬着孝服,竟显得有些单薄。

    “弟求见长嫂,乃是想问一些旧事。”魏昭道。

    旧事?我看着魏昭:“二叔但问。”

    魏昭看着我,低声道:“许姬,是如何去的?”

    我有些诧异,片刻,微微摇头,道:“许姬去世之时,妾并不在府中。不过第二日,她的尸首实在井中发现的,府中的家人曾经看过,其死前并无挣扎之象,当是自尽。”

    魏昭听着,片刻,又道:“长嫂曾说,公主是死于乱军?”

    “公主乃许姬所杀。”我说。

    魏昭的面色发白,少顷,他垂眸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多谢长嫂。”他向我一礼,“治儿留在府中,日后还劳长嫂多加照顾,弟告辞。”说罢,拿起包袱,站起身来。

    “二叔今后如何打算?”我问。

    魏昭淡淡一笑,答非所问:“弟已是孑然一身之人。”将包袱往身上一背,朝堂外走去。

    “他走了?”阿元从堂外进来,问我。

    “嗯。”我颔首。

    “还会回来么?”阿元问。

    我没有回答,望着魏昭离去的方向,心里想着的却是他方才的话。

    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孤寂而清冷,与我最后看到的许姬,竟有几分相似……

    ☆、梅瓶

    作者有话要说:梅瓶这段用回原来的好。。

    不要问我节操在哪里。。。

    魏傕的七七之后,府中已经无所大事。严均管事做得不错,我这个主母日子过得清闲。

    于是,我又开始关心起李尚那边的生意来。

    有了韦郊,延年堂重开了。魏府的名声到底硬朗,登门请韦郊的人不少,据阿元说,他有时忙得吃饭都顾不上。

    朝廷收复了荆州和江东,江南的货运已经重开。李尚立刻请马奎从南方押运货物,首批已经在了路上。而朝廷南进,所需药物又是紧张。李尚告诉我,太医署又向蔡让求药了。

    这可谓好事连连,我盘算着自己能分到的钱,吃饭都觉得香了许多。

    可是有一日,阿元从柴房回来,却神色紧张。

    “夫人,今日我去取信,却不见有信。”她低声道。

    我正与阿谧玩耍,道:“怎会?李掌事未送来?”

    阿元想了想,道:“父亲的信一向守时,从未失约。”

    我也觉得有些蹊跷,道:“问过送信之人了么?”

    阿元摇摇头:“不曾见到那人。”

    “再去问问。”我沉吟,道,“若不然,你回家一趟也好。”

    阿元应下。

    此事我并非放在心上。与李尚通密信的事,我从嫁来魏府就开始做了,从未出过纰漏。

    可是当夜,魏郯回来的时候,手里却拿着一张纸。我瞥到的时候,只觉心“嗵”一声响,双目定住。

    那正是李尚的密信。

    “夫君手中何物?”我心虚,若无其事地问道。

    “府中新来的府兵军曹董骅,今日巡视柴房,发觉地上落了此物。”他说,“董骅方才交与我,说像是密信。”

    心登时沉到谷底。我看着他将信打开,灵机一动,拉着他的手,道:“夫君,来看阿谧的新衣。”

    “看什么,阿谧在睡。”魏傕对那密信却是兴致勃勃,不仅不走,还将我拉到身边,手一抖,将信纸打开。

    心跳得十分快,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表情对着他,脑海里只剩下了那张纸。

    此时,我心底无比地盼望阿谧立刻醒来大声哭闹,好让我觉得不那么窘迫。可阿谧还在熟睡,我的希望破灭了。

    授受私通。每一个字在我心里都那样惊心,魏傕会怎么想?我盯着那张纸,心中有一丝仅存的希翼。李尚的信向来谨慎,善于藏字,别人看着或许会觉得全然狗屁不通。可是,魏郯这样的人,脚底都能长出心眼,他看不出来,岂非更加怀疑?我又该如何掩饰……

    “六月,止血散二十石,每石五百钱;止泻散二十石,每石六百钱;雄黄十五石,每石一百五十钱;藿香丸一百斤,每斤两百钱,共四万四千二百五十钱……”魏郯缓缓念道。

    我:“……”

    只见魏郯眉头微蹙,似在深思:“都是军需之物,我几日前曾令太医署屯药,藿香丸似乎只有一家有,叫什么来着?延年堂?”

    我的身上像灌进了冰水,看着魏郯,心跳都快停了。

    魏郯看向我,目光变得饶有兴味:“我记得它的主人是夫人从前那位掌事,姓李。”

    如果说他方才把密信里的字一个一个挑出来念,把我惊得一身冷汗,那么如今他说出这话,我已经视死如归。

    这个怪物。

    我也明白过来,他将这信拿来我面前,就是要念给我听的……

    我点点头,仅存的那点力气让我不够胆量开口,也没信心在他面前掩饰过关。

    “李尚才来雍都之时,不是快饿死了么?后来竟做起这般大的买卖,是夫人出的本钱?”

    我听到这话,刹那间,似乎嗅到了一线生机。

    是呀,我救助自己的旧仆,有什么不对?这算不得私通,我可清白得很。

    我定定心,抬头道:“正是。李尚生活艰难,妾便取了嫁妆中的金子与他。”说罢,委屈地望着他,“李尚为人敦厚,每月送信来报知盈利之数,可张扬出去,又恐惹出是非,只得出此下策。”

    魏郯摸摸我的头:“这信中最后那句,夫人还当解释。”

    我愣了一下,看向那纸。

    果然,魏郯方才念完的那几句后面,还有几个字——夫人分七成,共三万零九百七十五钱。

    我欲哭无泪。

    李尚为人诚实是诚实,有时候简直迂腐又死板。他每次报账,必定要写上我那份钱的数目。我曾觉得不妥,告诉他不必如此,他却坚持,说写的时候会做得更隐蔽。

    也的确写得隐蔽,隔着几行,要斜着看才能看出那些数字,但夜路行多遇鬼,河边走多湿鞋,今日撞上了魏郯这个妖怪。

    “那是李掌事借了妾的钱觉得过意不去,一定要与妾分账……”我连忙解释,“妾从未收过一钱。”

    “哦?”魏郯看着我,“真的?”

    我用力点头:“千真万确。”

    魏郯笑笑,却叹口气:“我本以为夫人是有意分成,还想这月要添的药也一并交与李掌事算了。”

    我愣住。

    “军中还要添药?”我问。

    “嗯。”魏郯道,“南方瘴气毒虫甚猛,军士多有水土不服。”

    我却谨慎地看着他。

    “夫君。”我拉着他的手,“李掌事入傅府之前曾经营药材多年,货良价优,夫君既有意将药材之事交与他,何不照做?”

    魏郯却摸摸下巴,似在认真考虑:“可别家价钱也好,包退包换。夫人不分成,钱花出去也全是别人的,我为何要给李管事。”

    我忙道:“那妾分成便是。”

    “哦?”魏郯注视着我,意味深长。

    我看着他的神色,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却说不出为什么。

    这时,阿元在门外说,午膳已经备好。

    “用膳吧。”魏郯站起身,拉过我的手,往门外走去。

    说实话,这一餐饭,我吃得十分忐忑。

    魏郯一言不发,吃过饭之后,在堂上见了几个人,交代一声不回来用晚膳,就出去了。

    我回到屋子里,阿谧正好醒来,肚子饿了,一脸要哭的样子。

    我忙七忙八,心里却想着方才的事。

    魏郯已经发现了我的生意,我便也不多隐瞒。回想起方才的答话,我觉得并无错漏。与李尚分成的事,能遮掩过去就遮掩,遮掩不过去也无所谓。反正直到如今,钱财的确都由李尚保管着,我也确实不曾拿一钱回来。

    魏郯如果实在要气,大概就是气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可正如我方才说的那样,我不要钱,这也就不是我的生意,告诉魏郯做甚?

    前前后后梳理了一遍,我觉得自己也算有理的。

    那么,魏郯是如何看法?

    我又陷入了苦恼。

    胡思乱想之间,我忽然想到了裴潜的那张纸条。

    与魏郯同室共处,该小心的我还是会小心。那张纸条,我在长安看过之后,回房就烧掉了。

    魏郯虽然从不与我多说外面的事,但是我知道,他与梁玟都在谋划着新的大战,南北相对,你死我活。

    即便魏郯已经将收拾了魏昭和魏康,可朝廷中的那些人还在,他们都在观望。如果前方不利,说不定仍然会有新的动荡。

    我和阿谧呢?

    我沉思着,低头看看怀中。

    阿谧正静静的用食,两只眼睛瞥着我,乌亮而纯净。

    魏郯虽然没有用晚膳,回来的时候,却不算晚。

    阿谧刚睡下,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就走了出去。

    魏郯风尘仆仆,我看到他的袴上大半湿了,就知道他又去操演水军。

    “夫君沐浴么?”我问他。

    “嗯。”魏郯走到案前,将一碗水仰头喝下。

    我想说些什么,可要开口,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只得转头,吩咐阿元去叫家人备好汤水。

    魏郯将剑和革带等物除下之后,往门外走去。

    我不由自主地跟上前,才到门口,他忽而驻步回头。

    “夫人要与我一同沐浴?”他问。

    我摇头:“不是。”

    魏郯唇边掠过一丝戏谑:“那总跟着我做甚?”

    我哑然。

    “有话要说?”他问。

    我踌躇着,片刻,轻声道:“夫君,白日之事……”

    “我已告知太医署。”

    我讶然,望着他,不知应该笑还是应该更忐忑。

    魏郯深吸口气:“随我来。”

    说罢,揽过我的肩,朝侧室走去。

    ……

    “这梅瓶……”我抬头,心跳得很快,“这梅瓶是谁人的?”

    “嗯?”魏郯看一眼,“多年前我买的。”说罢,继续铲土。

    “在何处买的?”我忙问。

    魏郯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