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闻声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抖了抖长袍:“你来了。”

    在乔清许想象中,住持应该不苟言笑,受人敬仰,但贤普法师一点架子也没有,在姬文川做过介绍后,他还主动提起曾在电视上见过乔清许的父亲。

    几人移步书桌,小和尚提来刚烧好的开水,秘书把茶具放到了桌子上。

    贤普法师拿起一只茶杯看了看,对姬文川说:“听说你最近经常带着这套茶具去找人喝茶。”

    姬文川没有否认:“因为很中意。”

    听到这段对话,乔清许难免有些走神,原来在他以为他和姬文川不会再有交集的时候,他的茶具却不时出现在姬文川的生活中。

    “这杯子的口沿薄而不利,上口很舒服。”姬文川又补充了一句,烫盏的同时看向了乔清许。

    乔清许这才反应过来姬文川在给他递话,连忙说道:“口沿最影响口感,这套茶具的坯子我修了好几天,尽量做到了每只茶杯都重量相同。”

    “这是你制的茶具?”贤普法师有些诧异地看向乔清许。

    “是。”乔清许说,“我从小在拍卖行长大,对瓷器很感兴趣。”

    “难怪他会把你带在身边。”贤普法师笑着捋了捋胡子,“他就是个狂热的瓷器迷。”

    贤普法师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姬文川。

    严格意义上来说,姬文川并没有把乔清许“带在身边”,两人只是凑巧碰上而已。

    “哪有那么夸张?”姬文川笑着说,“陶局也很喜欢这套茶具。”

    接下来,姬文川和贤普法师聊起了各自的近况,都是些日常的小事,乔清许没法再插上话,在一旁默默喝起了茶。

    不过他突然意识到,姬文川之所以带他过来,多半是刚才在大殿听到了他求事业,所以心血来潮带他来认认人。

    而仅仅是心血来潮顺手为之,姬文川就可以让他接触到他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人。

    所以自己事业的关键果然还是姬文川吗?

    乔清许端着空空的茶杯,陷入了沉思。

    虽然他不信佛,但不得不说,这一切就好像是菩萨的指引一样。

    “小朋友?”姬文川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不同于刚才的闲聊,带着几分调侃。

    乔清许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住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跟我喝茶很无聊吗?”姬文川问。

    “没有。”被逮住发呆,乔清许耳根一热,有些尴尬。不过他脑子转得很快,找了个借口给自己解围,“我只是在想,您找我订的那套茶具,是要送给陶局吗?”

    姬文川挑了挑眉,显然是没想到乔清许竟能通过细碎的聊天,推理出他为何还要一套茶具。

    “所以你什么时候才能烧好?”他语气很平稳,说出来的话却是催促,“我可是等很久了。”

    第8章 事情突然变得有趣了起来

    临近中午,乔清许没有留下来吃斋饭,离开观妙寺后,径直打车去了老窑厂。

    制瓷需要专心,需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很适合思考心事。

    至少在一周之前,乔清许还信誓旦旦地对牛小刀说,他绝对不可能去找姬文川。

    但不得不承认,在经历花寨村的事后,他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横在他面前的阻碍实在太多,仅靠他自己,翻越起来实在是有些困难。

    而姬文川不过是顺手提携他一下,他就能和位高权重的住持喝茶聊天,所以……

    也不用姬文川随时把他“带在身边”,偶尔带一带,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求神拜佛似乎真的管用,最新一窑茶具烧出来,各方面都非常完美,甚至赶超了乔清许送姬文川的那套。

    不过直到乔清许再次来到雅颂私人博物馆,他心里的念头还是没有变得清晰。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胡思乱想,觉得古玩行业的腌臜事多了去了,他去找姬文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一到早上,看到初升的太阳,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同流合污,反正他还很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

    从展厅通往会客厅的安检依然很严格,查包、搜身,细致程度堪比机场安检。

    当乔清许走进会客厅时,姬文川已经坐在书桌后等着他了。

    今天姬文川穿着一件丝绸质地的墨绿松纹唐装,宽松的款式本应看不出身材,但布料垂感上佳,竟凸显出他肩膀和胸口起伏的线条。

    明明穿着中老年专属服饰,却丝毫不显老气,应该跟他的身材有很大关系。

    意识到自己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乔清许赶紧打住,把新烧的茶具推到了姬文川面前。

    “姬先生,你要的茶具。”他在姬文川对面坐下。

    “我要是不催你,”姬文川拿起一只茶杯,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你是不是还要拖很久?”

    才刚催了没几天,乔清许就送货上门,的确很像之前一直在拖延。

    但乔清许真不是拖,本来制瓷就讲究运气,他又倒霉得不行,能烧出这一套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想多了,姬先生。”乔清许说,“我不是专业人士,成功率没法很高。”

    这话是在暗戳戳提醒姬文川,他的主业并非制瓷,而是拍卖师。

    姬文川自然听懂了话外音,轻声笑了笑:“还是我为难你了?”

    乔清许连忙顺着说:“这套茶具确实很难烧,姬先生你很有眼光。”

    眼光好不好都是其次,重点是“难烧”。

    乔清许费那么大劲烧出这套茶具,当然不只是为了获得姬文川的认可。

    他若是想要获得更高的回报,那自然要夸大这套茶具的价值才行。

    姬文川不至于连这都看不出来,他慢悠悠地合上礼盒的盖子,问乔清许道:“想要什么回礼?”

    乔清没有直接回答:“上次的回礼我也没有要,这次可以要个大的吗?”

    一共送出去两套茶具,乔清许自然是不好打发的。

    姬文川挑眉问:“要多大?”

    乔清许语气坚定:“那只高足杯。”

    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要姬文川手上的高足杯,除此以外他都不感兴趣。

    “太贪了,小朋友。”姬文川靠在椅背上,懒散又优雅,似乎并不意外乔清许会狮子大开口,“我有一对清康熙斗彩三星小杯,倒是可以给你们拍卖。”

    康熙年间的斗彩自然是没有成化年间的斗彩值钱,但姬文川给出的东西也绝不会寒碜,乔清许暗自估量,这对小杯的估价应该在五十万左右。

    放在福至拍卖行,这已经非常够格,并且这代表着姬文川认可了福至,等于是变相拉高了福至的档次。

    但这并不足以让杨建章服气。

    “我查了禾丰今年的秋拍图录,并没有你的那只高足杯。”乔清许继续争取,“你们是有条件没有谈好吗?”

    姬文川曾说,他一般只跟禾丰合作。

    但现在已经进入九月,姬文川早早就放出想出手高足杯的消息,却始终没有把东西交给禾丰,除了条件没有谈拢以外,乔清许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不急。”姬文川说,“我还在考虑。”

    “你也可以考虑下我们的新方案。”乔清许终于找着机会提起这事,略微倾身向前,严肃中带着点紧张,“我们可以给出1.5亿的保底价,这只杯子就算交给禾丰拍,也不一定能拍出这个价。”

    “1.5亿?”姬文川挑了挑眉,随即应是觉得好笑,唇角浅浅地勾起,“你确定你们能给得起?”

    福至拍卖行确实给不起。

    如果最终的成交额只有一亿,那剩余的五千万需要福至来补齐,属于是血亏的买卖。

    但乔清许相信,接手这样的顶级藏品,从长远来看还是利大于弊。

    并且,拍卖的过程中存在很大的不确定因素,如果最终乔清许能让这只高足杯拍出1.5亿以上的价格,那就是纯赚了。

    所以乔清许是在赌,就看姬文川愿不愿意陪他赌。

    不过从姬文川那淡然的表情来看,他应是不感兴趣。

    “砸锅卖铁也会给。”乔清许说。

    “可是据我所知,”姬文川故意放慢了语速,“福至拍卖行管事的人是杨建章,你这方案有经过他的同意吗?”

    乔清许预想过姬文川会质疑这方案的可行性,但没想到他竟会搬出杨建章来。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瞬,说:“只要你有合作的意向,我就可以说服他。”

    言下之意,就是杨建章并不知情了。

    这明摆着是一张空头支票,但乔清许也只能硬着头皮这样说。

    姬文川没有表态,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乔清许:“你真是让我有点惊讶。”

    乔清许不解。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谈生意的吗?”姬文川说。

    他的脸上仍带着笑意,柔和的嗓音也未曾改变,但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和好笑,就好似在说:你当这是在过家家吗?

    如果说谈生意是一场博弈游戏的话,乔清许不怕姬文川说他又菜又爱玩,只怕姬文川根本不拿他当对手。

    但可惜的是,姬文川的确没拿他当回事。他以为姬文川对他的称呼只是调侃,殊不知在姬文川眼中,他就是个“小朋友”。

    意识到这一点后,乔清许的那股冲劲骤然消散,连眼神都黯淡了下来。

    他低落地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手指,周身被浓浓的无助感所包围,竟让姬文川有些于心不忍。

    “那对小杯也是不错的。”姬文川安慰道,“以后也不是没机会……”

    “如果,”乔清许突然抬起头来打断姬文川,眉宇间带着一丝倔强,“我再给你点别的东西呢?”

    “别的东西?”姬文川并不认为乔清许能给出什么东西让他改变主意。

    “我自己。”乔清许说。

    他的眼神先是有些闪躲,但很快又坚定地看向姬文川,颇有种豁出去之感。

    事情突然变得有趣了起来。

    惊讶之余,姬文川怕会错意——毕竟上次乔清许可没这个意思——重复了一遍:“你自己?”

    “嗯。”乔清许的眼神又变得闪躲,声音也越说越小,“就是把我自己送给你。”

    姬文川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