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陶国勇说道,“我有分寸。”

    乔清许没怎么听两人的对话,闷声吃着碗里的大虾,结果一不小心沾多了芥末,冲得他眼泪差点没从眼眶里飚出来。

    姬文川暂且停下聊天,扯过纸巾递到乔清许面前:“少沾点芥末。”

    “没注意。”乔清许将纸巾按在眼角,本想等这股劲缓过去,但这时陶羽回到了包厢里,他不想被看到这副模样,便把纸巾放了下来,强忍住鼻腔里的不适。

    动作收得太过生硬,姬文川察觉出了异样。

    他扫了一眼陶羽,不出意外从那稚嫩的脸上读出了趾高气昂。

    “干爹。”陶羽回到座位坐下,凑近姬文川问,“我明年毕业可以去你的博物馆实习吗?我也想学一学古董。”

    “可以啊。”姬文川柔和地笑了笑,“年代表会背吗?”

    “这谁不会啊。”陶羽敷衍了一句,但见姬文川一直看着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始背,“夏商与西周,东周、东周……”

    “真是丢人。”陶国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儿子,“就你这样还想去你干爹博物馆,你能干什么?擦玻璃柜吗?”

    “都是慢慢来的嘛!”

    两父子又吵了起来,乔清许默默吃着菜,这时姬文川突然靠过来问:“味道怎么样?”

    “挺好。”也不是第一次来琉璃斋了,乔清许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问的。

    “这个香酥南瓜是他们新出的甜点。”姬文川夹了一块由千层酥做成的南瓜到乔清许碗里,“你尝尝。”

    乔清许正要动筷,另一边响起了陶羽不满的声音:“干爹,这是我点的菜。”

    也不知是不是和陶国勇吵上头了,陶羽也不再装懂事,飞扬跋扈的性子全暴露了出来。

    陶夫人苛责了两句:“小羽,怎么说话呢?怎么这么不礼貌?”

    “可是我点的菜就是我想吃啊。”陶羽说,“这个酥本来就没几个。”

    “再点便是。”姬文川淡淡说了一句,又夹了一块千层酥到乔清许碗里。

    说是要再点,但姬文川却没有叫来服务员,明摆着是让陶羽自己去点的意思。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陶夫人颇有眼力见,立马加大了苛责的力度:“小羽,你再这么不懂事,以后你干爹不要你了。”

    陶羽不听陶国勇的话,倒是很能根据陶夫人的态度来判断底线在哪里。

    他不再多说什么,狠狠瞪了乔清许一眼。

    默默吃东西的乔清许只觉得无语,他为什么会被一个幼稚的小屁孩儿盯上?一个甜点有什么好争的?

    “好吃吗?”姬文川又问。

    “一般。”乔清许不咸不淡道,“有点甜。”

    姬文川看着乔清许的侧脸,总算是确定自家小朋友确实有点情绪。

    午饭结束后,一行人在琉璃斋门口道别。

    陶羽下台阶时动作自然地挽住了姬文川的胳膊,抬起下巴说:“干爹,你送我回学校吧。”

    “自己打车去。”姬文川把手抽了回来,扶住乔清许的后腰,“我要送你干妈去上班。”

    他说得天经地义,似乎丝毫不觉得把一个大男人叫做“妈”是有多么的不合理。

    陶羽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瞪向乔清许:“干妈?”

    乔清许自然不会回应,步履不停,目不斜视地上了姬文川的车。

    汽车缓缓汇入车流之中,乔清许始终看着车窗外。

    没一会儿后,他的手背被温热的掌心覆盖住,耳旁响起了姬文川的声音:“不高兴?”

    乔清许沉默了一阵,这才收回视线,语气平平地说道:“我不是他的干妈。”

    “按照辈分,就是这样。”姬文川说得理所当然。

    要说论辈分,那也得是亲戚关系。

    乔清许和姬文川又不是夫妻,哪里谈得上论辈分?

    再者,严格意义上来说,乔清许的性别为男,也不应该被叫做干妈。

    习惯性地从原则出发,列出了是非分明的理由,但要说出口时,乔清许还是放弃了。

    他深知姬文川总有办法击溃他的逻辑,索性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姬文川的话说:“所以你接受白宿叫你四叔公?”

    姬文川很轻地挑了挑眉,反问:“他告诉你的?”

    “嗯。”乔清许说。

    “他跟我相差不大。”姬文川淡淡道,“这么叫不合适。”

    “确实。”乔清许把这话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陶羽跟我相差不大,这么叫不合适。”

    姬文川:“……”

    乔清许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的景象。

    姬文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直白地问道:“陶羽跟你说了什么?”

    从卫生间回来,乔清许就一直不对劲,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逃不过姬文川的双眼。

    乔清许思索了一瞬,迎上姬文川的目光:“你知道你这干儿子对你有想法吗?”

    姬文川不是很理解:“哪种想法?”

    想了想,乔清许也没给陶羽留面子,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他想在床上叫你干爹。”

    车里安静了片刻。

    从姬文川的表情来看,他似乎有受到小小的冲击。

    “他以前有赶走过我身边的人。”姬文川微微歪起脑袋,回忆着说,“但那都是小孩儿的独占欲,他不希望别人分走我对他的好。”

    乔清许知道确实有这种小孩儿。

    比如哥哥要结婚了,就不喜欢新娘子,或者姐姐有对象了,就讨厌人家男朋友。

    但陶羽对姬文川的独占欲,明显已经超过了这个界限。

    “他马上要成年了。”乔清许点到即止地说,“你自己考虑吧。”

    “考虑什么?”姬文川好笑地说,“要不要被陶局打死吗?”

    乔清许又转过头去看向了窗外。

    其实陶羽不讨喜归不讨喜,乔清许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刚才他已经小小地报复了这熊孩子——在姬文川面前戳破他的小心思,所以多的煽风点火的一些话乔清许也不想说,一是他本身不是这样的性格,二是他也没想为了姬文川跟个小孩儿争风吃醋。

    哪怕陶羽不是小孩儿,乔清许也不想做这种事。

    但姬文川显然误会了乔清许的意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你吃醋了?”

    乔清许震惊地回过头来,用食指指着自己:“我?吃醋?”

    “不然怎么会这么不高兴?”姬文川问。

    天地良心,乔清许真没有不高兴。

    他只是听了姬文川的过往,心里有一丝不舒服,但也已经很快调整了过来。

    “你想多了,姬先生。”乔清许说道,“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姬文川说,“我感觉得到。”

    乔清许也是无奈,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要找个人吃醋,姬文川喜欢的都是斯文又有涵养的类型,陶羽跟这完全不沾边,他又怎么会跟陶羽较劲?

    “我真没有。”乔清许平静地说,“你觉得我会幼稚到跟一个争甜点的小孩儿吃醋,是不是有些侮辱我?”

    “不是吃他的醋。”姬文川从容道,“他没有拿我以前的情人去刺激你?”

    平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乔清许动了动嘴唇,说:“我不在意。”

    姬文川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乔清许,片刻后,他心情不错地笑了笑:“你可以在意。”

    “没必要。”乔清许说,“我知道你身边有很多情人。”

    “我现在身边只有你。”

    下意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乔清许的大脑有些短路:“什么?”

    “只有你,小朋友。”姬文川说,“不要听陶羽跟你说什么,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赶走。”

    乔清许微愣地看着姬文川,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他这是又误会了姬文川?

    看来他确实需要好好检讨一下,但姬文川说的这句话……

    其他人是没法把他赶走,但姬文川自己可以啊?

    心态又开始有些不对劲,乔清许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说:“陶羽的话是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没有不高兴。”

    “这样最好。”姬文川抬起手来,捏了捏乔清许的耳垂,“晚上来我家?”

    想到巡展的策划案还没写,乔清许微微皱眉问:“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

    ……那为什么要用问句。

    下午,乔清许回到福至拍卖行又录了一条反诈视频。

    这次他讲的是鉴定费骗局,还分享了他在花寨村的遭遇。兴许是带上了故事性,这条视频的浏览量陡然增多,到乔清许下班时,竟然收获了上千的点赞。

    与之相应,评论区里求鉴定的人也多了起来,乔清许能给意见的都尽量给,以至于在跟姬文川吃晚饭时,他也始终抱着手机。

    老先生提醒几次后实在忍无可忍,索性抽走小朋友手中的手机,不悦地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手指不小心点到屏幕,视频播放了起来。

    只见屏幕里有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正端坐在一张桌子后,对着摄像头分享着古董诈骗套路。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听上去很是舒服,声音温润悦耳,让人如沐春风。

    上方有一条弹幕飘过:小哥哥,可以加微信吗~~~

    姬文川挑了挑眉,将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问乔清许道:“你在录反诈视频?”

    “嗯。”乔清许吃了一口菜,“就当宣传福至。”

    “我可以帮你投广告。”姬文川说,“比你录视频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