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暂时解除,姬文川找了个空地放下白宿,接着开始联络救援。

    但毫不意外,手机的信号极其微弱,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老大,”白宿掏出他的手机,对姬文川说,“你连这个wifi,这是日本政府在灾后开放的专用网络。”

    专用网络仍然很拥挤,但已足够让姬文川联络上外界。

    趁着姬文川打电话的空挡,乔清许扶着白宿,问他道:“你的脚踝还好吗?”

    “死不了。”白宿说,“我差点以为我要交代在那里了。”

    “我也是。”乔清许到现在都还有些心有余悸,“多亏了那个大爷……”

    他说到这里,白宿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另一边的姬文川打完电话,回到两人身边问:“你们都还好吗?”

    乔清许点了点头:“还好。”

    其实三人都无比狼狈,浑身上下都是灰。但比起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他们已是无比幸运了。

    “我安排了人来接我们。”姬文川说,“直升机待会儿就到。”

    乔清许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操场上的人不知为何开始陆续往外撤离。

    他奇怪地问:“他们怎么都走了?”

    “靠!”白宿看着手机,一副“不是吧”的表情,“海啸要来了!”

    第49章 你可以买下那件汝瓷了

    东京市区挨着东京湾,外面便是广阔的太平洋。

    听白宿说,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但凡附近海域发生地震,日本必定会遭遇海啸的袭击,不过他也说了,东京一般不会遭遇特别大的海啸。

    东京湾外侧是千叶县,如果有海啸正面袭来,也会是千叶县先受灾,因此处于东京市区,逃生的紧要性也不是那么高。

    漫天的尘雾散尽后,天空中下起了小雪。

    人们有序又安静地往远离海岸线的北边撤离,没有人惊慌,就连步伐也是不疾不徐。

    沿路上有不少倒塌的房屋,也有爆炸过后的汽油站和为人们免费提供食物的商店。

    随处可见的圣诞装饰覆盖上了厚厚的灰尘,原本人们期待的节日就这样蒙上了一片阴霾。

    乔清许的围巾在白宿的脚踝上,下雪之后寒气灌入他的衣领,使得他不由缩起了肩膀。

    姬文川仍然背着白宿,偏头看了看乔清许,问道:“冷吗?”

    “还好。”乔清许看着低头路面说。

    直到这时,乔清许都还没有缓过劲来。

    教学楼倒塌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些被瓦砾压住的人是立马失去了生命,还是在废墟中绝望地等待死亡?他们的亲人知道他们已经遇难了吗?

    还有救过他们的管理员大爷,他还有生还的希望吗?他会不会后悔自己的举动?

    脑子里满是这些永远也无法得到解答的问题,但乔清许就是忍不住去想。

    他甚至还想,是不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他和姬文川已经长眠于地底了?

    ——就跟那件羊形香炉一样。

    乔清许的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不过他还未来得及深想,就听白宿说道:“到了到了!我看到直升机了!”

    前方出现了一块平坦的空地,是个广阔的街心公园。

    此时公园里已有不少人在避难,而在公园一角,赫然停着一辆橙色的救援直升机。

    见到三人,穿着黑色大衣的白桃立马迎上前,指挥护工把白宿抬上担架。

    姬文川终于得以解脱,问白桃道:“清风会馆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震感很强,但没什么大事。”白桃说。

    “老头子他们呢?”躺在担架上的白宿问,“他们人还好吧?”

    “放心。”白桃说,“已经派人去接了,没有大碍。”

    螺旋桨发出巨大的噪音,在其他避难者的注视下缓缓升到了空中。

    这下乔清许看到的画面更加直观,整座城市就像是被毁坏掉的乐高,乱七八糟的零件散落一地。

    几公里开外的海岸线已经出现内涝,奔腾的海水夹杂着泥沙倒灌入城市,无数机动车就像小船一样,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中四处飘荡。

    更远的地方,浑浊的海水侵占了东京湾,海浪一波接一波冲击着用来抵御海啸的拱桥,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乔乔。”姬文川握住了乔清许的手,“别看了。”

    “好可怕。”乔清许收回视线,喃喃低语道。

    “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地震。”白宿接话道,“也给我吓得不轻。”

    一旁的白桃始终关注着手机消息,听到白宿这么说,她抬起视线看向三人道:“千叶县已经被淹了。”

    “严重吗?”白宿问。

    “三十米高的海啸,你说严不严重。”

    一层楼大约是三米高,三十米,那就是十层楼那么高。

    光是想象一下,乔清许就觉得毛骨悚然,不由得抓紧了姬文川的手。

    “别怕。”姬文川安抚道,“不会淹到我们。”

    其实乔清许害怕的并不是被海啸淹没——或者说,他知道他已经安全了,他揪心的是有那么多人没法逃过这场灾难。

    他无疑是幸运的,躲在桌子下没有被砸到,又有熟悉环境的大爷带他出去,还有姬文川直接叫来直升机,带他远离受灾严重的地方。

    但不可否认,这就是一场可怕的天灾,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这般幸运。

    “我看气象局那边发布的消息说是有九级。”白宿继续道,“这是不是日本历史上最严重的地震?”

    “不好说。”白桃摇了摇头,“关东大地震那会儿有十万人伤亡,现在防灾措施完善,应该不会再有那么严重。”

    白宿看的是地震等级,白桃的点在于伤亡程度,只能说各有各的道理。

    “哎,我真是个乌鸦嘴。”白宿将双手枕在脑后,一脸感慨的模样,“我刚说1923年发生了关东大地震,结果我们也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大地震。今天还是圣诞节,以后日本人怕是不会再过这个节日了……”

    白宿嘀咕了一堆,原本乔清许还在想着灾难的事,但一听到关键词,他嗖地扭头看向白宿:“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白宿不明所以地问,“你觉得他们还有心情过节吗?”

    “你是说,”乔清许皱眉问,“1923年发生了关东大地震?”

    “是啊。”白宿道,“刚才在档案室里我就想说,不是被打断了嘛。”

    探险队最后一次盗墓是1923年……

    队长老家离挖出汝瓷的地点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

    因为地震长眠于地底……

    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但乔清许仍感觉有些阻力。

    直到他又扫了一眼窗外,当看到被海水淹没的海岸线后,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姬文川注意到了乔清许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乔清许没有回答,看向白桃说:“白桃姐,你能给我关东大地震的详细资料吗?”

    “可以是可以。”白桃有些迟疑地说,“但也得回到清风会馆才行。”

    “没问题。”乔清许说完,看向身旁的姬文川,又说,“姬先生,我想你应该可以买下那件汝瓷了。”

    -

    清风会馆里都是木结构建筑,并且最高不超过两层,因此地震并没有造成多大损失,只是家具倒了一地。

    佣人打扫出了会客厅,白桃把笔记本电脑放到矮几上,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一边对乔清许和姬文川说:“打印机坏了,直接看电脑行吗?”

    “可以。”乔清许说,“我想着重看看海啸袭击的区域。”

    “这里。”白桃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对准乔清许。

    虽说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日文,但统计表格里都是汉字和数字,乔清许看起来并不困难。

    只见在1923年发生的关东大地震中,静冈县是受海啸袭击最严重的几个地区之一,有七百多栋住宅直接被海水冲垮。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乔清许呼出一口气,看向姬文川说,“一切疑点都可以解释了。”

    姬文川也看出了些许苗头,问:“是因为海啸吗?”

    “对。”乔清许说,“我来理一理。”

    1923年,一支帝国大学探险队来到中国,盗掘了一座北宋公主墓。

    探险队带走了大量珍贵的中国文物,其中就包括那件汝窑羊形香炉。至于其他没法带走的文物,他们进行了损毁。

    回到日本国内后,探险队没有如实向学校上报带回来的文物,而是进行了私藏。

    羊形香炉落入探险队队长之手,他存放在位于静冈县的老家之中,而在当年九月,关东大地震发生,静冈县沿海地带被完全淹没,香炉被冲到一公里之外的地方,混入泥土当中,最后沉入了地底。

    从出土到再次被埋,中间只不过隔了几个月的时间,因此这件香炉没有经过正常氧化的过程,并且有被盐水浸泡过的痕迹。

    “那探险队队长应该在地震中死亡了,否则他的后代应该会寻找遗失的香炉。”

    乔清许讲述结束,姬文川停止转动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说:“现在故事完整了。”

    “是的。”乔清许已经习惯了这个说法,“这应该是最接近事实的版本。”

    姬文川点了点头,抬起手来揉了揉乔清许的脑袋:“辛苦了。”

    “但要让这个故事更具真实性,”乔清许又说,“我们还需要埋在图书馆里的那些资料,然后……”

    “你想找一找那个大爷。”姬文川接话道。

    “嗯。”乔清许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我会想想办法。”

    夜晚降临,让这黑暗的一天以另一种方式再次进入了黑暗。

    乔清许的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大楼倒塌的场景,和从空中俯瞰下去的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