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郝峥的目的已经达到,沈渡津被教训了,也验证了他并非是打不断的硬骨头。更重要的是,那张酷似齐度的脸始终让他不忍那上面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点到为止,来日方长,慢慢来。难搞是难搞点,但并非冥顽不灵。果然沈渡津与这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为权为势总能低头,而他盛闵行恰好有权又有势。

    “东西不用你赔,本身就只是一块垃圾而已,用不着上纲上线的。”

    盛闵行想了想,走到沈渡津面前,扶着他肩膀示意他站直。他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轻轻塞到沈渡津胸前的口袋处,凑到他耳边道:“好好考虑一下。”

    沈渡津猛地盯住他,盛闵行朝他做了个口型。

    我还会再来。

    对于这一带着侮辱性的行为沈渡津全程一言不发,只不过看他腿侧紧握的拳头能知道他忍得很难受。

    金领班在一旁看得瞪大了眼。

    合着这盛大老板是对他手下的人有意思啊?!

    盛闵行挥挥手:“走吧。”

    金领班得了令风风火火就赶了出去,沈渡津也知趣的跟着出了包间。

    出去第一件事,沈渡津走到了后门,将那张还带有体温的名片扔到了垃圾桶里。他实在厌恶这张名片以及它的主人。

    扔完还不解气,他还将摸过名片的手放在衣服上狠狠蹭了好几下,磨得指尖生疼。

    在他走后没几分钟,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重新捡起那张带着污渍的名片,然后也不嫌脏的重新塞回衣袋里。

    他并不是没有脾气的人。

    大老板送名片就跟街上发传单一样,他帮忙宣传一下,算是好事一桩吧?

    沈渡津为他的奇思妙想感到愉悦,一晚上的憋闷得以宣泄。他不会再被辞退,沈慧的医药费有了着落,沈俞的生活费也会按时打到他的卡上。

    一周以内,盛闵行的工作电话几乎要被打爆,并且没有停下的趋势,愈演愈烈,每天接到的电话数目呈指数倍增长。

    有骚扰电话打进来不足为奇,毕竟林子这么大总会有几只坏鸟。但一天几十个未免太过分了些。

    这个号码是陈瀚在管理,他从第三天开始就尝试使用各种防诈骗app和公众号,但效果甚微,因为它们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在正常使用的号码,并不能被防诈骗软件捕获。

    第七天的时候,陈瀚终于受不了了,从早上八点钟上班开始一直到下午三点,他接了起码六十个电话,其中三个是来约时间谈合同的,剩下五十多个全是各式各样的“自我介绍”。

    想被包的那种介绍。

    他想破脑袋也不知道盛总的工作号码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广为流传的,偏偏有电话他也不敢挂掉,因为保不齐就是一个真正的想要谈合作的人打来的。

    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半小时,陈瀚终于忍不住将情况报告给了盛闵行。

    解决不了了,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受苦而盛总清闲自在。

    陈瀚愁云满面的将情况一五一十报告给盛闵行。

    盛闵行全程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很难不追本溯源。最近一次将工作号码递出去是在一周前,在夜幸,他交给了那个叫沈渡津的侍应生。

    他现在只庆幸那天兴头上没把私人号码一并交出去。不过沈渡津这人也确实是有趣,起码不像他第一印象里那样沉闷死寂,身上那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场仿佛也只是盛闵行的错觉。

    本质还是只急了就会挠人的猫。

    “小陈,你去查一下这些号主是通过哪些渠道得到我的号码的。”

    陈瀚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体内窜起一阵恶寒。本来以为接起这些电话他就已经历完劫了,他实在是不敢想象又回拨这些号码时的情景。

    眼前仿佛有百花盛开,争奇斗艳。

    “另外,再查一个叫沈渡津的人。”

    陈瀚面不改色地掏出便签本记录道:“好的,是哪个渡哪个津呢?”

    盛闵行思考了一会儿,歪着头耸耸肩,,指尖扣着桌面,露出一个天真又欠揍的笑:“不知道哦,都查查吧。”

    陈瀚有某一瞬间想折断手中的钢笔,他艰难维持脸上的笑:“我需要您提供稍稍具体一些的信息。”

    “在夜幸工作的。”

    盛闵行揉按着太阳穴,又多补充一句:“具体查查他是否有曾用名。”

    他还抱有一丝幻想,经过时间的冲洗人是会变的,手腕上的一颗痣并不能说明什么。或许沈渡津就是齐度,只是看那颗红痣不爽便洗掉了也说不定。

    他需要更加确切的证据。

    “好的。”

    陈瀚记下要点后退出了办公室。

    在夜幸工作的侍应生只有一个姓沈的,不管他叫沈什么都跑不掉就是他了。陈翰办事效率极高,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一直能跟在盛闵行身边工作的原因。几乎是在盛闵行着人调查的第二天下午就收到了结果。

    陈翰的确是按照盛闵行的意思删减掉很多杂乱的信息,但既然要包人盛总还是要有些真诚的,所以最后呈到盛闵行面前的是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张纸。

    盛闵行看到第三张便头大得再次跟陈瀚重申他只需要基本信息。

    “没有曾用名吗?”盛闵行几乎要将首页的信息栏盯出个洞。

    陈瀚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

    “家庭训犬师?是什么?”

    “就是专门上门为家犬训练的一种职业。”

    “为什么他前十六年的履历一片空白?”

    “抱歉盛总,这实在是查不到,他十六岁前似乎一直都在国外。”

    盛闵行罕见的抬起头:“在国外就查不到?你不是从前连调查对象穿的袜子颜色都能知道的吗?”

    “……”

    陈瀚默默在心里为自己鸣不平,盛总可真是惯会折腾人的,前一秒还嫌弃二十页太多,后一秒就责怪信息有缺漏。

    盛闵行是有些失望的,沈渡津从头到尾都很真诚,从没刻意掩盖什么。他不会是齐度,永远都不是。

    他很遗憾,如果当年盛家不扩展海外产业,他不跟随父母出国定居,如今他与齐度就算做不成恋人也是很好的朋友,起码不是杳无音信的局面。

    他记得出国后的的第一年,他与齐度还是有联系的。那时候时间是世界上最漫长无用的东西,他给齐度发邮件,然后就在等待齐度的回复中度过每一天。

    齐度似乎是有回过他一些东西,但后面回复得越来越少,在第二年的时候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陈翰还在面前站着,盛闵行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类似于悲伤的表情,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再放下时已然恢复如常。

    “还有一件事,我的工作号,怎么流出去的?”

    “很多种说法,有在地上捡到的纸条上看到的,还有在路上的电线杆上看到的,也有什么厕所小隔间、地下停车场之类的。”

    “然后我发现一个共同点……”陈瀚支支吾吾开口,“他们其中有大约三分之二,得到这个号码的渠道都是夜幸。”

    他真的很想问问盛闵行是不是也想搞四处留情那一套了。但四处留情也别祸害他啊,有本事把自己私人号码放出去。

    盛闵行笑笑,突然手痒用手指弹了一下桌面的牛顿摆,“我知道了。”他突然觉得还缺点什么,“你去给我弄张云城的地图过来。”

    沈渡津不是齐度也无伤大雅,他也并不希望在夜场那种地方找到齐度。齐度该如他所期盼的那样,活得自由自在不受拘束,而不是天天为了生计染上一身铜臭味。

    他本就是洁白无瑕,不染淤泥的。

    至于沈渡津,最近手闲,养着玩玩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单是他那张与齐度有九分像的脸也能让盛闵行心甘情愿去追上两追。

    那天下午盛闵行什么文件都没批,拉着陈翰在地图上勾勾画画。陈翰每念一个发现号码的地点,他就勾一笔。

    陈翰不知道他老板这又有了什么新爱好,他也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在旁边听指令报地点。

    最后这些笔画都很一致地指向了同一处。

    陈翰所查到的沈渡津的住址。

    盛闵行不大喜欢夜幸那种地方,当天晚上他就掐着夜幸下班的点找上了沈渡津的门。大半夜,还下着小雨,天不时地不利,不管是那一方面都在劝告着盛闵行不要去。碰一鼻子灰多没意思。

    沈渡津所住的地方离沈慧住的医院很近,当时就是为了方便照顾沈慧找的房子,二十分钟一个往返绰绰有余。

    房子是二十年前的老房子了,整个小区的外观破旧得像在向世人昭告这就是一个上世纪末的产物。

    盛闵行驱车赶到的时候有些惊讶,夜幸的侍应生虽然名声不好听,但确实是份高薪工作,他不明白沈渡津手里攥着这么多钱怎么不找个稍微现代化的房子。

    这里甚至连地下停车场都没有。

    但没关系,以后他把人弄到手后就不用再来这种破地方了。

    第6章 盛先生未免太没有边界感

    凌晨三点是沈渡津的下班时间,今天他稍微被一个喝醉酒的客人绊了绊,三点三十才离开夜幸。

    半夜了也没有什么公交可言,打车太费钱,三十分钟的路程不算远,他入职夜幸以来下班以后都是步行回家。

    借着昏黄的路灯他又看到了在一周前被自己亲手贴上去的“垃圾小广告”。他快速瞟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随后快速经过路灯,顺手扯掉了那张广告纸。

    经过一周的沉淀他火气早已消了大半,他也不是那么赶尽杀绝的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算是积德了。

    老房区年久失修,单元门是生锈的老式卷闸门,墙面有被积水浸泡后干涸皲裂的痕迹,楼梯台阶上也全是各种通下水道卖老鼠药的小广告,空气中混杂着一阵潮湿的霉味。

    在等沈渡津下班的时间里,盛闵行曾饶有兴致的观察过这些小广告,他猜测沈渡津会不会也将他的号码藏在这些纷杂的广告贴上。

    但沈渡津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沈渡津的家一层共有八户,上了楼梯还有一段长长的走廊要走,走到尽头的那扇门里面才属于沈渡津的世界。

    走廊里的灯坏了有小半年了,老小区没有物业,业主也没有愿意出钱修的,坏掉的灯泡就一直被搁置下来。沈渡津走惯了倒是觉得没什么,不过就是他挺怕黑,还是寻思着什么时候得空了把灯泡换一下。

    虽然他不是业主没有这项义务,但也算是好事一桩。

    他视力比一般人要好,这是多年的训练所得,毫不夸张的说,过去他在训练赛级犬的时候能看清狗在快速奔跑状态下的每一根狗毛。不过他一直很痛恨这双眼睛罢了。

    但这双眼睛在此时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走廊尽头有一点火星子在闪,时而微弱时而强烈。他交友圈不广,正常的朋友也不会专门挑着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来找他。

    黑暗的尽头不是他家,是等候他多时的血盆大口。

    沈渡津不禁回想起过去看过的入室抢劫杀人报道,有些凶手十分猖狂,故意让受害人看见自己再将其杀害。他停下脚步,从裤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随后尽量保持平静,一步接一步的挪过去。

    那点火光好像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动了动。

    走廊里回荡着不大不小的脚步声,是火光的主人在朝着自己走来。

    虽然沈渡津经常都在跟他的心理医生抱怨不想继续活着,但也不是死在这种情况下。

    在距离火光还有大约两米的时候,他不管不顾的冲上去,抬脚就是一踹,那人却反应敏捷,在腿风扫过即将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一把抓住沈渡津的腿,紧接着沈渡津的小刀就派上了用场,他手起刀落——

    落在了地上,“啪嗒”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