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闵行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沈渡津是在说刚才他抽烟的事。

    还记挂着呢?

    他忍了许久才将那句“你又在关心我”的人间油话压下去。

    抽烟这事他不占理,他随意扯了个话头,绕回到刚才关于地下室气味的问题上。

    “你刚才是不是问我喜不喜欢地下室的味道?”

    沈渡津鼻腔里轻轻发出一个“嗯”。

    “不喜欢,不过我听说很多人都有喜欢异味的癖好,比如喜欢发霉味,汽油味,还有书本油墨味。”盛闵行打了转向灯,转进一条路灯陈旧的巷子。

    “沈先生有喜欢的吗?”

    “没有。”

    窗外一下子黑下来,黑暗似乎与安静永远适配。

    今晚聊天进行得异常艰难,他问一句沈渡津就答一句,对话结束便沉默不语,耳边只余下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条巷子是条近路,出了几乎没有路灯的巷子就又迎来光明。

    路灯刺眼。

    盛闵行还在思考着下一个话题该进行些什么,沈渡津终于主动开口了。

    “今天既然是看合同,盛先生大可以将电子版发给我,但是你打印出来,也是想拿给我签的吧。”

    不是疑问。他语气是不带一点起伏的陈述。

    盛闵行心虚时有个习惯性的摸鼻尖的动作,但他眼下只有一只手能用,右手又抓着方向盘,做了个抬手的起势又放下来。

    他尴尬地哈哈笑着,觉着不足以掩饰尴尬,又轻咳一声道:“果然被你看出来了。”

    他又保证:“放心,下次拿给你的,一定是令你满意的。”

    沈渡津低着头,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是他衣服上的线头。

    他手上不停地揉搓着那线头,用并不大的声音说道:“你放过我,我最满意。”

    ……盛闵行再度沉默,这一沉默就是好几分钟。直到下一个红灯来临,他挂完档才转头望着沈渡津微微正色道:“你对我的印象,怎么会还这么糟糕呢?”

    他微微眯着眼,神情有些受伤:“我以为已经好很多了……”

    沈渡津被盯得很不适,手上的线头也被汗水浸湿。

    扪心自问,他对盛闵行应该是有所改观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哪件事。

    可那不都是他被这人捏造的假象蒙蔽了吗?

    算了算了,他眼神太过热切,让人受不了,顺着他的话说吧。

    “还好。”沈渡津说。

    “嗯?”盛闵行又凑近些看他,“‘还好’是什么意思?”

    他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亮晶晶的,那颗头越凑越近,沈渡津喊他他也不听,最后还是要沈渡津伸手抵住那颗持续前进的头。

    “绿灯了。”沈渡津提醒道。

    平常盛闵行经过这个红绿灯的时候都要等上好几分钟,结果今天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红灯转绿尤其快。

    盛闵行暗暗抱怨着这绿灯来得不是时候,不然他或许能从沈渡津嘴里听到更多的东西。

    他脸色有些黑沉,后视镜里看见后方一片空旷,他又想就这么停在路中间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沈渡津尤其坚决,无论盛闵行怎么问都不张嘴,只提醒他“绿灯亮了”。

    路灯光线暗淡,盛闵行眨了眨眼,好像看见了他耳尖有一抹不明显的红。

    他晃了晃神,再一看,那抹红色果然消失不见了。

    盛闵行认命,看来今天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他心里积着股怨气,却又不好朝着沈渡津发作,只好在经过红绿灯下方时,狠狠地瞪了眼旁边的监控。

    瞪完了监控,他又扯出一张笑脸,看着前方几百米开外又一个闪烁着即将变红的绿灯说:“我以后每天都会接你上下班。”

    “不需要。”沈渡津缩在靠车门的一侧道。

    他是真的不需要,今天原本就是撞上了逃脱不掉,以后他都打算好了,他不会在下班的时候让盛闵行抓到他。

    “盛先生刚刚不还说,手伤没好,不能喝酒吗?”

    “我不上去,我可以在停车场等你,”盛闵行又笑,“不过还是看你,你想让我在哪儿都行,在‘孤鹰’等着你一块下班也可以。”

    沈渡津张了张嘴,想再反驳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盛闵行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他这么想。

    盛闵行偏了偏头,见人将脸埋在阴影里,就当他是默认了。

    良久,沈渡津才又把头抬起来。

    “前面路口右转。”他提醒道。

    岔路口处的路灯坏了。

    说来奇怪,距离路灯坏掉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却迟迟没见维修队到来。

    沈渡津想到一个原因,可能因为这地段太老,没什么人会在意一个小小的路灯,注意到并且愿意上报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所以至今还是坏着的。

    这个路灯刚没的时候沈渡津还有些不习惯,一不留神错过了好几次。每次都走出好远才发现,绕回来又需要大大十几分钟。

    盛闵行去过他家两回,那会儿路灯还没坏。

    他不免担心盛闵行也看不见这个岔路口,所以出言提醒。

    毕竟人行道和机动车道不同,人行道随时可以掉头,机动车道可不行。这条路又是一通到底的六车道,允许掉头的地方至少在两公里开外。

    来回就是四公里,他可不想和盛闵行多相处四公里。

    盛闵行没说话,沈渡津不担心他没听见,这么安静的情况下,听不见的大概是耳朵有毛病。

    凌晨车少,盛闵行车速有些快,路边凤凰树被拉成一线,一直有风不断冲撞着耳膜。

    沈渡津没再管了,望着窗外路灯下不断拉长又变短的影子微微出神。

    思绪不知怎么的就去到了盛闵行刚说过的,要等他一块儿下班那里。

    和伴侣一同下班………他印象中见过同样的场景,发生在沈慧和齐德身上。

    那会儿他才三岁吧,应该是还没上幼儿园的年纪。那会儿也还没有沈俞。

    沈慧是老师,下班时间固定,每回齐德忙完工作得了空就去接她下班。

    有回他开着车想进学校,结果被保安拦在了校门口,告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那时候齐德还远没有性情大变,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当时说好听了,也是风度翩翩,陌上公子,温润如玉。

    他请求保安放行,言辞恳切,脸上带着些青年人独有的慌张,额上还有细汗微微沁出。

    他说:“我来接我内人下班。”

    保安有些讶异,因为内人这词已经不常用。

    这自然指的是沈慧,彼时沈慧接到齐德的电话,刚好走到校门口,听见了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

    她满脸通红,一路小跑着捂脸上了车,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后来沈慧对外被称为“内人”这事儿不知怎么地在校内传开了,颇有些羡煞旁人,着实在学生之间小火了一阵。

    她又尴尬又幸福,总归还是幸福居多。

    不知是不是身为语文老师,身上总有点文人气息的缘故,齐德称她为“内人”,她便将齐德的电话微信等等一系列都备注成了“夫君”。

    两人工作忙,就请了个保姆在家看着沈渡津。

    家里大门上的锁响了,门在下一秒打开,沈慧和齐德手挽着手齐齐出现在家门前,沈慧手上还捧着一束路过花店时买的百合。

    小孩儿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沈渡津什么都不懂,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爸爸妈妈。

    以及他们像是形成习惯一般挽在一起的手。

    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后,沈慧像是触了电,整个人往后躲了一下,特别不好意思。

    哪怕知道沈渡津是懵懂无知的,她还是倏地将手彻底藏在背后,像极了初高中时被班主任抓到早恋的学生。

    明明她自己就是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那之后齐德就会开始笑,笑得温和慈祥,像是暖春三月时迎面而来的徐徐微风。

    沈渡津有些看呆了眼。

    这个记忆片段最后停留在齐德将他抱起来,托在臂弯上,他一下子长得好高,即将与屋顶比肩。

    这是他曾拥有过的现实,是他对于这个世界的第一记忆,美好又浪漫。

    滚烫的热水是会变冷的,只不过冷却的时间长短取决于环境温度和蒸发速率。

    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总共用了十年。够长了。

    那是沈慧生下沈俞后不久。

    这天阳光明媚,积雪都尽数消散,冬末春初,第一场雷雨还未到来。

    沈慧在上一年的初秋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抑郁的起源是工作与家庭难以兼顾。

    齐德的确做过许多努力,他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安慰容忍,承担起照顾沈俞的所有事务,期盼爱人在某天一觉醒来能恢复如当初。

    可是没有,他的努力毫不奏效,他的爱人依旧日渐萎靡,像即将凋谢的玫瑰一般,既生不了,也死不去。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半年,无休无止,他已经受够。

    于是在沈渡津学校组织春游的这天里,他终于爆发,宣泄出压抑了很久的怨怒。

    这些怨怒不仅于沈慧抑郁这段时间产生,更多是多年以来不断的磕绊与琐事。

    说来巧合,那天下午接近傍晚时分,春天的第一场雷雨终于落下,沈渡津没带伞,他是被什么人送回家的。

    他满心欢喜地上了楼,将钥匙插上锁眼开了门,没有油烟机的轰鸣与饭菜的香味,他爸不见踪影,房间里有些声音传出,似乎是沈俞在哭闹。

    他喊了齐德一声,果然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