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的人转过身来,郁祐灿烂的笑凝在了脸上。此谢小将军非彼谢小将军。

    谢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垂下乌睫,淡淡的回道:“豫王殿下言重了。”

    “……”

    正巧这时候郁璟从远处的马车下来了,看到郁暄赶忙殷勤地跑上来。结果被拽到了一边。

    “这怎么回事?”郁祐虚指了指谢诏。

    资质愚钝的太子殿下并未察觉小皇叔脸上的阴霾,邀功似地道:“哦,皇叔,这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原先是定的谢家老二,可造化弄人呐!那日我听皇叔你的话没去围场蹴鞠,正巧我舅公家的老幺来了,那孩子觉着新鲜想去瞧瞧我便把出入的腰牌给了他。谁知道他骑的马突然发了狂,险些摔下来,还好谢昀也在场把人给救了。就是腿上受了些轻伤,这几日不太方便奔波。他原本坚持要来,是我向父皇请的旨换谢三公子来。”

    他朝着郁祐挤眉弄眼,“皇叔你可欣喜?”

    “……”我欣喜你个鬼就是了。

    “皇叔你也不用太感动,侄儿其实一向如此体贴。不过话说回来,幸亏皇叔你提醒,如若不然我去了围场……”

    郁祐步伐沉重地往回走,暂时不想听到这家伙的声音。

    他与谢诏擦肩而过,谁也没理会谁。耷拉着脑袋就钻进了车厢。

    没准儿人家谢小将军正在鄙夷他这好色之徒贼心不死,以权谋私,强要他作陪呢。

    郁祐一想到这一路上都要同谢诏相看两厌就头疼,忍不住闭上了眼,仰头长叹。

    事实上,郁祐还是低估了谢诏对他的厌恶,从尹都出发走了整整两日,他们愣是没说过一句话,就连打照面也没有几回。谢诏只对太子汇报行程,实在有什么要告知的也都是通过小德转述。有一回队伍途径浅滩,稍作歇息,郁祐忍不住下车透了透气。刚巧碰上谢诏在打水,隔着十几丈远,他都能瞧见谢诏紧锁的眉心,看到他对方利落地转身就走。

    郁祐反应过来,抓起岸边的石子朝着那个背影丢去,心中愤愤然:躲什么躲,本王还嫌你晦气呢。

    这般的毫无交集在启程第三日的夜晚被打破了。

    第12章 非礼勿视

    要说郁祐这嘴真是开了光似的灵验,这日傍晚官道上扬起了大风,刚巧他们路过的是片沙地。人和马都吃了一嘴的风沙,风大的时候寸步难行。这段路的行程原本就紧,眼看着太阳西落,离驿站还有十几里路只得就近寻了个客栈。

    途中马车陷进了坑里,郁祐一下来就被狂风吹了个透,走进客栈的时候,发丝里全是沙土。

    “殿下先坐着歇息会儿,已经吩咐他们送水上来了。一会儿好好地洗一洗便干净了。”小德替他取下银冠,一头鸦色青丝泻下,捏在手中细致地梳理。

    豫王殿下身子娇贵,奔波了几日着实有些吃不消。趴在案上,闭着眼,任由小德替他梳发。

    “殿下这一头乌发生得真好。”

    郁祐嗤笑,反问:“本王浑身上下有哪处生得不好?”

    “那是,咱们殿下是老天爷赏的模样。”

    说话的功夫,小厮就将水提上来了。小德替他宽了衣,便退了出去。豫王殿下沐浴不喜旁人伺候。

    郁祐把整个身子都浸在水里,热意透过肌肤,沁入骨肉,一下子松快了不少。他将脸浮出水面,深深吐了口气,靠在桶边。

    舒坦。

    这些日子总算有那么会儿舒心的时候了。

    水汽氤氲间,脑海里猛然浮现出谢诏那张冷冰冰的脸。郁祐眯起眼,觉着这人阴魂不散。他都死过一回了,这人偏是不放过他。上辈子他穷追不舍,谢诏唯恐避之不及,如今他识相离得远远的,却又总是误打误撞地纠缠在一起。

    郁祐在心里暗暗地骂,有什么了不起的,从前不过是仗着他郁祐的喜欢,如今不喜欢了,谁还待见他。

    外屋传来推门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郁祐以为是小德来加热水,便仰着脖子随意道:“来吧,对了,记得把我那套月牙白的寝衣拿出来,今晚穿那个。”

    半晌没人回他,郁祐心生疑惑,扭过头一看,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只见谢诏站在不远处,还提着剑,嘴唇紧抿,幽幽地看着他,脸色黑得不能再黑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皱起了眉头。

    郁祐伸手想去扯衣裳,无奈够不到。只得沉下身子,对着那人龇牙:“瞧什么瞧!”

    谢诏急急偏过头,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他在门口就听到了屋里有动静,本以为是客栈的小厮在准备沐浴的热水,结果入了里屋,瞧见的却是水汽朦胧中白皙的背脊。

    里头的人似乎没有察觉,靠在桶边,水珠从他脖颈滑落,带起一片潮红。莫名叫人想到“活色生香”四字。

    谢小将军行军多年,还没遇到过这样的阵仗,心中大骇,以为自己瞧见了某个姑娘的身子。慌乱间思忖不及,忘了那伙计说得今日只有他们一行客人。

    接着,那“姑娘”出声了,闲散悠然的语气分外熟悉。

    郁祐转过头来,肌肤被热气蒸得莹白透粉,一双桃花目漫不经心地半阖着,明眸皓齿,偏偏嘴唇殷红异常,无端显出些艳色。

    谢诏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瞧见他的乌发贴在胸前,目光往下挪了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郁祐面上更红了,瞪着他吼话。他这才反应过来,挪开了视线。

    郁祐怎么会在他房中?

    眼前“香艳”的场景勾起了谢小将军的回忆,年纪尚小时有一回陛下赐浴行宫汤池,他也撞见过豫王殿下。只不过那时,是郁祐闯入了他的汤池,还言行放荡,不知廉耻地要与他同浴。谢小将军年轻气盛,本就对这断袖的浪荡王爷避如蛇蝎,情急之下就动了手,把人胳膊拧坏了。所幸只是脱了臼,事后郁祐也未追究。

    念及此处,谢诏沉声:“出去。”

    正在穿衣裳的郁祐愣住了,险些被气笑,“你偷窥本王沐浴,还如此义正言辞地叫本王出去。谢景安你是不是太放肆了一点?”

    “我没有。”谢诏愤然,僵着脸,耳尖发红,“是你……你不知羞耻,乱入他人房中,还做出如此……放浪之举。”

    “呵,我不知羞耻?”郁祐恼了,敢情这家伙以为这是他故意设计的,“谢小将军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觉着本王还贼心不死要勾引你?”

    谢诏不答话,背过身,不敢多看一眼。

    豫王殿下的品行横遭羞辱,自是不甘,“这是本王的房,你擅自闯入,窥视本王在先。显然是居心不良!”

    他冷笑,讽刺道:“没想到谢三公子人前正经,人后也是个色.欲熏心的宵小之徒。明面上高风亮节,拒人千里,暗地里却对本王图谋不轨。呵,早说啊,你要是想瞧哪儿直接同本王说,本王不是小气的人,叫你看两眼也无妨。”

    “我没有。”谢诏转过身,似乎是想证明自己对郁祐真的没有半分心思,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咬牙道:“我没有。”

    两人僵持之际,小德匆匆跑了进来,看了看谢诏,又看了看自家浑身湿透的王爷。利落地拿了大氅给他盖上,捂得严严实实。好像晚一刻,他家王爷就会叫人占了便宜去。

    “殿下可千万别着凉了。”

    郁祐搓手呵气,问他:“怎么回事?”

    小德面色略有尴尬,小声道:“殿下,店家说没有空房了,总共只有两间上房。太子说委屈殿下和谢小将军挤一挤。”

    叫他和谢诏同榻?那不是夭寿么。

    “他怎么不挤一挤?你去告诉那小混蛋,要睡他和谢诏睡。”

    “太子殿下他……已经歇下了。”

    “……”这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早知道就不该拦他去围场,摔断了腿躺在东宫才好,也不至于给他添那么多麻烦。

    “殿下,而且小的方才去问了,客栈里没有多余的被褥了,您可能要再委屈一点。”

    入了夜,小德依依不舍,特地嘱咐了一番,还把包袱里的佩剑摸了出来放在他床头,说是担心谢诏半夜兽性大发欲行不轨,然后打了个哈气着急去楼下歇息了。

    第13章 同榻

    此处客栈不比尹都,荒郊野外的,有个住处已是难得。郁祐瞧了眼狭小的床榻,两个男人躺上去只能是胳膊挨着胳膊。豫王殿下身娇肉贵自然得睡榻,至于谢诏今晚睡哪,他一点也不在乎。

    “谢小将军自便吧,本王要歇息了,若是出去劳烦把灯熄一熄。”说完他就扯着被子躺下了。

    等郁祐快入睡了,边上的被褥往下沉了沉。不用转身都能感觉到谢诏的僵硬,但他实在太困了,懒得去理会,毫不愧疚地霸占着唯一一张被子入了梦。

    谢诏就没有那么大的心,衣裳也没脱,就躺在床沿上,多一寸就要跌下去。好像身侧躺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十六岁就随父亲兄长上了战场,行军打仗讲究不了许多,途中遇到溪流潭水,大家伙就脱了衣裳下去洗一洗。一群汉子赤裸相对,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到了郁祐这里,那白生生的脊背,怎么瞧怎么别扭。

    他一个男子,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娇气。

    唇色太艳,肤色太白,脖颈太细,还有那眼神,总是漫不经心的,好不正经。

    谢诏越想越气,却想不出为什么,胸腔不住地起伏。好不容易静下心来,闭上眼,一股极淡的香味儿萦绕在鼻尖,似有似无。不同于任何一种熏香和花香,是一种陌生的气味,勾得人酥酥麻麻。他忍不住侧头,看向气味的来源。

    郁祐穿着薄衣,衣襟宽松,发丝微乱,露出后酥腻洁白脖颈。已然睡熟了,抱着被子,和缓地呼吸着。

    谢诏皱眉,扭过头去,强迫自己入睡。

    半夜里,谢小将军惊醒了。他怀中有一个暖烘烘地身子拱着他,借着月光能瞧见他漂亮的唇珠。谢诏洁身自好,床榻之上从未有过如此温软。一时间不知该惊还是该恼。

    “……”

    夜深人寂,房中传出一声惊呼。猛然被摔下床的郁祐,捂着屁股,险些疼出眼泪来。

    “你做什么!”他瞪着床上的谢诏,万分委屈。

    谢诏沉着脸,厉声道:“殿下自重。”

    “我怎的就不自重了?”郁祐莫名其妙,他好端端地睡着就被丢下了床,结果那人还一脸被轻薄的模样。

    谢诏偏过头,不去看他被扯散的衣襟下裸露的胸口。

    “你一直……抱着我。”他又小声说了句,“把衣裳穿好。”

    “谢景安你是女人吗?一直磨磨唧唧弄得好像我会非礼你似的,你恶心我大可直说,用不着找这么多理由。”

    “哼,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姿国色啊,我还嫌弃你呢,不睡就不睡,谁稀罕和你睡。”

    屡遭嫌弃的豫王殿下火大,扶着腰起身,随便拽了一件衣裳披着,一瘸一拐出了房门。夜风浸了水,透骨的凉。

    郁祐有些后悔了,这夜黑风高的,搞不好掉进井里头都没人知道。方才就应该让谢诏出来,凭什么受委屈的总是他。郁祐摸着黑,好不容易找到了小德他们的房间,轻叩了几声都没人响应,寒风袭来,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无奈只能认命,另寻睡处。

    第二日清早,小德端水来伺候郁祐梳洗,进了门却只看到谢诏穿戴整齐地坐在桌旁。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他殿下,再看谢诏阴郁的面色,心下大骇。这谢小将军不会真把他家殿下怎么样了吧?

    “谢小将军,我们殿下呢?”

    谢诏抬眸,眼中有闪躲。郁祐昨晚没去找小德么?那他去了何处歇息?

    “他昨夜没有歇在房中。”

    “啊,那殿下在何处?”

    “我不清楚。”

    水盆摔在了地上,哐当震耳。“我们殿下从小锦衣玉食,这还没开春呢,夜深露重的,万一冻着了伤着了,谢小将军你可担待不起。”小德气冲冲地跑出了门,挨个房间找过去,高声喊着“殿下”,却没有得到回应。

    谢诏低了头,眼下乌青未散,其实他也一夜未眠。郁祐跑出去后,他就一直掌灯候着,可到了天亮人也没回来。

    他深深叹了口气,思量片刻朝着后院走去。马车都停在那里,若是郁祐昨晚没有歇在房里,那就只有这一个去处,要么就是被野狼叼走了。

    揭开车帘,悬着的心落了地。郁祐蜷在狭窄的坐榻上,盖了件薄衣,他的嘴唇看起来没有昨晚那么红润了,变得有些苍白。脸上满是不虞,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