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祐使了个眼色,小德过去把人扶起来,给灌了两口水。

    陈袖笑了笑,虽然唇色发白,额上汗津津的,却依旧是那副妖孽的样子,“殿下,你家小情郎醋劲儿可真大,不过是说了几句便要如此报复。要不你还是跟了我吧,这般小心眼儿的男人,指不定那日就将殿下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看来你还有力气胡说八道,那还是吊起来问话吧。”郁祐拍了拍灰,坐在了小板凳上。

    “那还是算了吧,小人还要留着力气应付明日的大刑呢。”

    “本王不同你兜圈子,今日本王去了渡口,想着你上回的那番话,有了几分猜测,来问问你是不是如此。”

    “哦?殿下想到什么了?”

    郁祐掇了掇衣摆,不疾不徐地道,“之前本王一直在想奉州无非这么点儿地方,那些男童都被藏在了何处,若是真的被贩卖到了大齐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们又是如何将人运出去的。还有你那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可今日本王在渡口看见了一群古怪的羊,其中一些死气沉沉的,一声不吭,就像是……人扮的一样。”郁祐看着他的眼睛,蛊惑似地询问道:“本王记得你说,你的两位同门师兄,能将活人扮成牲畜,且毫无破绽。你的那两位师兄或是他们其中的哪一个,如今就在奉州,是不是?”

    陈袖面上的笑意渐浓,眼里光采愈盛,过了一会儿才道:“殿下聪慧,一点即破。”

    郁祐证实了所想,心中却愈发沉重。这么看来,数千名男童失踪的案子与冷家脱不了干系。大概便是掳掠男童,伪装成黑角羊,贩卖到北齐牟利。

    可冷家一介商贾,放下这般滔天的罪过,只是为了钱财吗?这委实有些说不通,冷家身为奉州首富,冷清秋便是坐吃山空,也能霍霍好几辈子,何必犯险做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他自然是知道冷清秋不是什么善类,今日也并非偶遇,怕是听闻他们查案的消息,一早便守在船上。

    “小德,告诉许大人,冷家的货船应该还未出奉州,叫他寻个由头在下一渡口拦下,切莫声张,快去。”

    “是。”小德匆匆跑了出去。

    “殿下如今晓得是怎么回事了,是不是也该兑现承诺替小人谋条生路了?”

    “不急。”郁祐起身,凑近了些,蹲下问他道:“本王记得你之前在媚香楼下面挖了条密道,还设了机关。这也是师传的手艺吧?”

    “……不过学了些皮毛。”

    “欸,怎能说是皮毛呢,你设的那些机关密室连府衙里的老官差都瞧不出来。你的师兄与你师出同门,他们若是造了些密室,你应当能找出来吧?”

    陈袖歪了歪脑袋,轻笑了下,“虽然我是真的很喜欢殿下,但也不能违背了师门规矩啊。早在我拜师时,就立下过毒誓,绝不能残害同门。殿下这般叫我很为难呐。”

    “你既肯告诉本王此案的关窍,就说明你也不希望他们再为虎作伥,残害无辜。你这是劝他们回头是岸,哪能算得残害同门呢?况且他们是从犯,就算落网也不一定会丢了性命,你若放任不管,才是真的害了他们。”郁祐放轻了声音,继续哄骗道:“你只需替本王探出他们藏匿男童的地方即可,功过相抵,本王保你一条性命,如何?”

    “殿下说得很是有道理,不过……”他瞧着郁祐很是不要脸地道:“殿下要我多做事,也该多开些条件。”

    “你想要什么?”

    “若是我助殿下了结此案,殿下就将我作为贴身侍卫,收在身边如何?”

    郁祐很和善地道:“你是想让本王把你这采花贼放在身边,好方便你随时采撷吗?”

    “殿下,”他似是娇嗔,“殿下怎么总是将我想得这般坏,小人是倾慕殿下智谋,甘愿鞍前马后,绝无二心。殿下收了小人,小人定然规规矩矩,若是没有殿下的吩咐,那就是院子里的野花也不敢摘一朵。”

    郁祐睨着他,盘算了一会儿,应了下来。

    暮色四合,燕雀归巢。冷家后院,苍斋前,冷清秋站在窗前,眺望远处的静湖,唇角带笑,眸中却是冷寂的一片,叫人捉摸不透。

    “公子,尹都来消息了。”

    冷清秋回身,从影卫手里接过密信,看了一会儿,将信丢进了香炉。炉子里跃起一缕火光。

    “看来这豫王果真如三殿下所言,藏得颇深呐。”他笑意不减,竟是生出几分兴奋。这下可有意思了。

    “早上的货可处置妥当了?”

    “公子放心,都已处置妥当。”

    冷清秋慢条斯理地提笔,一面作画,一面道:“嗯,是了,万事还是小心些为好。告诉下边的那些人,近日不要轻举妄动,莫要叫人瞧出端倪。”

    “是,公子。”

    冷家的船在第二日正午被扣下,郁祐得了消息匆匆赶去,却扑了空。

    州牧愁容满面,“殿下,下官到时四艘货船都空了大半,没寻到一只黑角山羊,只剩下了其他货物。船上的伙计说,那些羊都染了羊瘟,昨晚全死光了。”

    郁祐神色渐渐黯淡,带着少有的阴沉,“那羊呢,他们怎么处置?”

    “说是……全都丢进了海里。”

    若是那些山羊里装的真是失踪的男童,冷清秋有所察觉,必然会销毁证据。短短半日,回程根本来不及,船靠了岸也会惊动官府。他没有办法将人运回去,那便只剩下一种办法……

    “混账!”

    “殿下息怒,是下官办事不利。”

    郁祐扶额,叹了口气,“……不是说你。“

    第31章 恶鬼

    “殿下这该如何是好啊?”

    “放行吧。”怪他晚了一步,叫冷清秋有所察觉,有了防范。现下再想从货船入手已是不可能,只盼着陈袖他们那边能争点儿气。

    入夜,奉州的屋瓴上悄无声息地伏着两个黑影,与夜色融为一体。若没些功夫根本瞧不出来。

    陈绣伸了伸僵硬的腰,忍不住对旁边的人道:“我说谢小将军啊,咱们趴这儿半个时辰了,你怕是眼睛也没眨一下,不累吗?”

    谢诏不理会他,只管观察下头的府宅。冷家三代富贾,这冷府盖得比州府还要大上许多。乍看之下,奴仆秩序井然,循规守矩。可若是仔细观察,这些人的步子实在太过轻巧了,身形也不似寻常人般散懒,显然是常年习武。

    “欸呀,豫王殿下说得还真不错。”像块雕得格外好看的木头。

    “他说什么了?”

    陈绣撑着脑袋,漫不经心道:“怎么,说起豫王殿下将军就这般激动?我曾听闻尹都谢府三公子被豫王纠缠多年,不堪其扰。可如今看来,怎么像是小将军你追着咱们豫王殿下呢?”

    “你若再寻不到藏匿之处,回去后即刻行刑。”

    “小将军不要这般刻板嘛,难怪殿下不喜欢呢。”

    谢诏一双眼睛冷冷地斜过去,他是真的很想结果了这个淫贼。

    “小将军便是瞪我也没用的,殿下如今需要我,不然也不会派您亲自盯着我不是?我这个人呐不记仇,虽然将军日日吊我两个时辰,但我还是想同将军说几句真心话。”他仿佛极为真诚,眼里却藏着笑意:“小将军可是对殿下有意?”

    “与你何干。”谢诏只要从这采花贼口中听到有关郁祐的事,便分外恼火。语气里透着警告的意味。

    “小人虽是无耻浪荡了些,可于那些个风月之事,一瞧一个准儿。谢小将军难道没发觉豫王殿下在躲着你么?”

    他说得随意,谢诏却是心头一震,虽是不愿承认,但他能隐约感觉到每每相遇,特别是在独处时,郁祐会莫名紧张。只要他一靠近,嬉笑怒骂也好,装糊涂也罢,郁祐总有法子给自己戴上一张面具,装傻扮痴。

    这叫他烦躁不安,捎带出几分微不可察的伤心失落。

    谢诏还没弄清这感觉到底是什么,又从何而来,却也知道它万不该出现在两个男子之间。

    陈绣眯起眼,像只狡黠的狐妖,“小人的眼光可不会出错,殿下于小将军无意,将军自个儿都瞧不明白自个儿的心思,就莫要穷追不舍了。”

    “你算是什么,在这里口出妄言。”谢诏握紧了佩剑。

    “嘘,谢小将军可得小声些,下面就是冷府。”

    “我在此处杀你,也不会有人察觉。”

    陈袖双指轻推剑刃,却是未推动,谢诏往里偏了半寸,一缕碎发随风飘下。陈袖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小将军莫要动怒,杀了我,将军领谁回去复命?”

    “你可查探清楚了。”

    “十有八九。”

    州牧府,郁祐还穿戴整齐地等在书房。他翻阅册本比对了近半年冷家运往北齐的黑角羊数量同失踪男童的人数。保守估计,至少还有四百余人藏在奉州境内。

    他也命令禁止冷家与北齐的贸易,今日之事也是冷清秋给他的一个警告。此人无良寡恩,心狠手辣,若是见他逼急了。必然会毫不手软地想办法湮灭一切罪证。

    门被推开了,郁祐抬头瞧见两人平安归来松了口气。

    “殿下。”陈绣又摆出一副笑脸,分外亲热.地喊了一句。

    郁祐瞥见了他脖上的伤,眉心一皱,以为他们叫人发现了,“交手了?”

    陈袖伸手碰了碰,指间沾了血,轻松道:“殿下放心,没有打草惊蛇。”

    不是同对方交手,那便是……郁祐这才看向旁边的人,可能是天黑了,屋子里有些昏暗,谢诏半张脸埋在阴影中,瞧着有些骇人。

    郁祐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没空去管谢诏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他谢小将军的心思千变万化,实在是太难猜了。

    他只能随手拿了桌上的伤药丢给陈绣,“回去抹上。”

    “谢殿下。”陈绣接过那只瓷瓶,握在手中。还没捂热呢,身旁袭来一阵巧力,他手腕一痛。瓷瓶落入了谢诏手中。

    郁祐对上他冬日寒星似的眼睛,猛然想起,这药的来处,顿时有些心虚起来。

    “殿下不过是赏赐了伤药,小将军不必如此小气吧?”

    谢诏头都没有回,冷声道:“我的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碰的。”

    “……”

    “咳,好了好了,现下要紧的是查案,快说你们今日都查到了些什么?”

    陈绣缓了神色,“回殿下,小人与谢小将军探寻了方圆十里,只寻到了一处可以藏纳数百人,且能布置机关密室的地方。”

    “何处?”

    “东街冷府。”

    这结果不出所料,郁祐却是心惊。冷清秋把人藏在自己的地盘儿,显然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要想把人救出来,怕是难。

    “你确定吗?”

    “有八九分把握。”

    “那你寻到密室的具体位置吗?”

    “今日窥探冷府多时,发现后院有一处湖水,很是怪异。没什么风水可言,且占地良多。但却是造密室的好地方。但小人怕被人察觉不敢近看,因此还没有十足把握。若是能潜入府中,会方便许多。”

    郁祐将笔递给他,“还记得吗?”

    陈绣点头,照着印象中的摹画。郁祐在旁瞧着,眉间始终未曾舒展。

    他们若领兵直入,只怕冷清秋会狗急跳墙。

    “若是由你领路,我们能否潜入密室?”

    “殿下,冷府的密室定然不同于寻常密室,小人在媚香楼的那间只能称得上暗室,只为了掩人耳目方便逃跑,也不曾设置什么机关。可若是我那两位师兄出手,那冷府密室便是九死一生的阎罗殿。”

    陈绣画罢,搁下笔。

    “就拿这湖来说,在湖下建一密室,若是不触动机关,便是将湖水放干了也寻不到入口。一旦出事,对方想要鱼死网破,只需按下机关,水淹、炸药、毒气……有数十种法子,能叫里头的人毙命。再不济,断了水粮,封死入口,里头的人便会活生生饿死。更不用说里头千奇百怪的暗门机关,想要硬闯,只怕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