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诏拧眉,痛苦在他脸上转瞬即逝,紧接着匕首刺入水中,血在水中晕开。

    过了这么许久,又泡了水,他们身上的药粉气味早就散去。加之受了上,那些食人鱼闻见气味便像是疯了一般。

    “药粉,快。”

    其实不待他说,郁祐救哆哆嗦嗦翻出了拿一小包的药粉。虽然不大够,但两个人分一分抹在要害处,至少能多活一会儿。

    “在这儿。”

    谢诏一把夺过,将药粉悉数倒入手中。正当郁祐愕然地想着“这斯是要独吞,也太不仗义了”的时候,谢诏先是扯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把药粉全抹在了他身上。

    “……你疯啦!”郁祐明白过来,心中愤然盖过惊讶。谢诏这一副“我不要命了,护着你”的架势,让他惶然无措。他可赔不起这谢三公子的性命。

    湖水已经漫过了胸口,郁祐被冲得站不稳脚,在水中晃荡。谢诏一面拉着他,一面要对付水里的食人鱼,很是吃力。

    “谢诏,你走吧。”

    那人不理他,他只好又大声了些:“我说你走啊,我用不着你救,等你出去了就说是豫王殿下是自个儿从容就义,以身筹国。”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谢景安!”

    他用力扯了扯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我说……让你不要管我了。”

    为什么要管我呢?明明推开我的人是你,希望我消失的人也是你。可三番五次救我的人还是你。郁祐简直要被这个人气死了,谢景安这个煞星,就是老天爷故意降下来克他的。

    谢诏微微侧过头,却没有看他,手中的力道不减反增。

    “你与其在这说胡话,不如小心脚下的东西,别让我分心。”

    湖水没到了脖颈处,谢诏都不得不仰着脖子,回头看郁祐,已经吃了几口水了,垫着脚往上蹿。

    “喂!谢景安你,你做什么啊,放我下来。”

    只一霎时的功夫,谢诏将短刀衔在嘴里,俯身没入水中,钻到郁祐身下,将他整个人扛在了肩上。

    郁祐要被他弄疯了,眼看着鱼群围过来,啃咬谢诏的腿,那刀子就是再锋利,这么多鱼也砍不过来。他也不敢乱动,情急之下,只能将身上沾了药粉的衣裳脱下,裹到谢诏身上。

    “穿好。”

    “你要是被鱼啃没了,谁带着我出去。”

    湖水还在不断地涌入,水面上漂着食人鱼的残肢,将水都染红了。以至于分不清是不是谢诏的腿在流血。

    没有人回答他,郁祐低头一看,水已经快要没过谢诏的脑袋了。

    他慌忙地想要下来,可下面的人将他拽得死死地。

    “谢景安!谢景安你放我下来,谢诏,混蛋!你听到没啊。”

    他知道谢诏很厉害,可再厉害也是人,是会被憋死的。

    但很快他也说不处话了,水快将整个密室都填满了,水面离顶只有两三寸的距离。墙面被打磨得很光滑,无处可依扶。郁祐吸了口气,潜入水中,谢诏这才松开他。转而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胯间,示意郁祐抓住。

    血雾在水中弥漫,郁祐甚至看不清他脸,但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

    密室被彻底填满了,几乎时在片刻间,谢诏趁着暗流平息,奋力向出口游去。

    可不出所料,方才他们上来的四方小口,竟一点点合上了。

    短刀堪堪嵌入机关的缝隙,谢诏咬紧后牙,发了狠似地撬,石门没有松动的迹象。

    郁祐水性不好,方才勉强吸入腹中的一口气已然不大够用了。胸腔憋闷,冰冷刺骨的湖水让他有种钝痛的错觉。好像要被什么东西拉扯撕碎了。

    未曾溺过水的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那种濒死挣扎却毫无用处,气息从体内一点点被抽离,凉意浸透身体的感觉。

    郁祐死过一次,他还曾嗤笑过杀人不过头点地,那一刀下去,什么都结果了。如今想来,那样的死法真是痛快。

    这一回他看清谢诏的脸了,那是痛苦的、愤怒的、向死而生的……鲜活的。

    没想到,这辈子会和他死在一块儿。

    郁祐闭上了眼,他撑不住了,想要放任湖水灌入他的口鼻。

    但手腕上一紧,他被扯了过去。落入一个怀抱,准确地说是钳制,谢诏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眼里似有愤然哀恸闪过。而后,他的后颈被握住了,他被迫与谢诏唇舌相接。

    谢诏在给他渡气。

    这是郁祐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的,这不是一个吻,没有任何缠绵旖旎,也非情到深处不能自已。但郁祐从种感受到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为什么呢?罢了,罢了,他不想再计较了。从前的恩也好,怨也好,一并消弭了吧。

    郁祐本想着再睁眼会是阴曹地府,他也算熟门熟路,说不定黄泉路上还能何谢诏结个伴去投胎。

    结果眼前飘过一青面獠牙的小鬼,瞧见他便破口大骂,郁祐同他理论,他说什么也肯带郁祐走。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就消失了。

    郁祐正琢磨他讲什么呢,耳边的声音却变成了十分熟悉的呜咽。

    “殿下啊,天可怜见,我们殿下这都遭的什么罪啊……呜呜,殿下,你要是去了,小德一个人怎么办啊……”

    “行了行了,没死也被你哭死了。”

    “殿下当然……当然不会有事,你这淫贼休要咒我们殿下!都怪你,若是你动作快些,殿下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

    “你当这玄真八卦阵图很好破吗?就是我师傅他老人家亲自来也要花上两三个时辰,我这已是够快了。你瞧瞧,我这胳膊大腿还有伤呢……”

    “咳,咳……”

    “殿下!”小德蝴蝶似的扑棱到了床边,“殿下你还难不难受啊?快,叫大夫。”

    郁祐缓了会儿,大口呼吸着空气,惊叹于自己生命力的顽强。回想起湖中的情景,一把抓住了小德的手,“……谢诏呢?”

    小德面露哀怆,有些凄凄然地道:“殿下.......谢小将军他,兵卒下去只捞到了殿下。”

    郁祐霎时恍惚起来。

    “后来,那淫贼下水将小将军捞了回来。大夫说他伤得可重了,那腿要是不好好静养,兴许就废了。”

    “......”郁祐赏了他两个糖炒老栗。

    “小德啊,你若再这么说话,回府就扫马粪去吧,一日八回。”

    小德捂着额头,眼泪汪汪,“殿下,可疼了。“

    郁祐支起身子,望向一旁的陈袖,见他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人抓住了吗?”

    陈袖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殿下放心,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密室里的男童都救出来了,一共四百八十二人,已经交由府衙门领去了。殿下安排的那个死士也成功挟持住了冷清秋,里应外合太子殿下带兵围剿了冷府。现下那冷清秋就关在州府大牢里,只是嘴还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人抓住了便好,后边儿可以慢慢审。”

    郁祐沉默了片刻,想了想道:“谢诏在何处,本王去看看他。”

    怎么着谢诏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于情于理都该去瞧一眼不是?

    房门被小心地推开又合上,大夫还在屋里,见到郁祐便要起身。后者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免礼。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唇色比郁祐还要苍白,没穿衣裳,身上裹着纱布,盖了层薄被。这是郁祐头一回见到这般虚弱的谢诏。

    他晓得战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点儿伤对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瞧着他双目紧闭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心惊。

    第36章 何妨一试

    “他怎么样了?”

    “将军虽说没有伤及肺腑,但失血过多,尤其是这腿,伤了筋骨需得好好将养。不过殿下放心,小将军行军多年,身子骨比寻常人健壮,只要歇息几日便无大碍了。”老大夫忍不住瞧了瞧他的腿,其实更想叮嘱叮嘱这位豫王殿下,自个儿还颠着腿走路。

    “殿下,您这伤口才敷上药,也不宜多走动。”

    “哦,”郁祐后知后觉似低头看了一眼,“无妨,本王伤得不重。”

    “他何时能醒啊?”

    “这一时半刻也说不准……”老大夫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呀”了一声,“后院还熬着药呢,方才忘记他们说再放些蝎子草,老夫得去瞧瞧,殿下失礼了。”

    郁祐赶忙应了声,“好,先生快些去吧。”

    等老大夫出了门,郁祐一个人待在房里也不大好,便想着先回去。可榻上的人忽然闷哼了一声,喉咙里传出含糊的词句。

    “……郁……子衿,快……”

    郁祐凑近了伏在榻便,只隐约听出了“郁子衿”三个字,也不晓得这人想要他快些作什么。

    这才开春,谢诏额头竟然沁出了汗,干裂的嘴唇不易察觉地抖动着,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他面上的忧惧。

    这是发噩梦了?

    “谢诏?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郁祐轻拍了拍他的脸,想叫醒他,陡然间被攥住了手。谢诏睁了眼,胸口还在不住地起伏着,看见眼前的人才缓下了心神,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可怕。

    “嗯,那个,你——要不要喝点水啊?”郁祐眼神瞥过自己的手腕,谢诏这才松开。

    他转身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人都抓到了,你放心。这回是你救了本王,等回了尹都本王会向皇兄禀明,论功行赏的。”

    谢诏灌了口水,却似不甚在意,反而看着郁祐说了句:“殿下无事便好。”

    “……”

    这语气,这眼神,怎么瞧怎么奇怪。纵是劫后余生,也用不着这般柔情似水地瞧着他吧。

    郁祐一个激灵,陡然间想起湖底那一吻,不对,是渡气,渡气罢了。

    “……啊,这,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本王也有些渴了。”他背过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手上不稳,洒出来不少。

    不至于吧,应该不至于。定然是他想多了。

    “本王,突然觉着腿有些疼,也就不打扰小将军静养了。”谁知他这步子还没迈出去呢,榻上的人就爬了起来,“等等”。

    结果郁祐被拽了下,没站稳,脚下一疼,坐到了榻上。

    谢诏闷哼了一声。

    确切地说,郁祐坐在了他大腿以上,腰腹以下的位置。

    郁祐感受到了某个物体的形状和热意。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下,谢小将军威武。

    “……”不知哪处的猫儿,把郁祐的舌头给叼走了。

    房中陷入死寂,片刻后,豫王殿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了身。

    谢诏怀里一空,反应过来,面上竟是有些羞色。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好似能掐出水来,“殿下脚还疼吗?”

    “本王……本王,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