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池中这日,两万精兵,浩浩荡荡陈在城门之外。少年将军身披银甲,红底黑纹的战旗在疾风中簌簌作响。

    谢诏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送行的人都走了。

    “别看了,你若总是想着他,这仗可打不好。”谢昀勒紧缰绳,驱马立在他身侧。

    此番出征,谢诏为主帅,谢昀为副帅。

    谢诏回身,“走吧。”

    重鼓擂响,号角长鸣,军队浩浩汤汤地向南进发。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殿下,既到了此处为何不去一见?小将军定会很高兴的。”

    躲在柱后的郁祐远望着渐行渐远的军队,看着烟尘翻滚,心上空落落的。

    “没什么,不过是觉得兆头不好。”

    诉了太多离愁,将话都讲完了,这人就不回来了。

    就在大军南下后的第三日,周帝在朝堂之上咳血晕厥。直接从御阶上摔下,连近身的侍从都未曾反应过来。满朝文武哗然大惊。

    郁祐候在殿外,面色凝重,等太医出来将人拉到了暗处,“如何?”

    太医也是面色惊慌,抹了抹额间的冷汗,胆寒道:“陛下的咯血之症已十分严重,还患有消歇之症。之前一直服用药物压制,虽能暂缓病症,但对内里损耗极大。如今……如今陛下之症,怕是难解。”

    “……你同本王说一句实话,竭太医院之力,能保陛下多少时日?”

    “这……”太医思忖再三,低声道:“至多一月。”

    至多一月,也就是说根本等不到南海匪患平息。周帝驾崩,尹都必会大乱。那些藏匿在阴暗处的凶兽便会露出爪牙,乘机将这太平撕碎。

    “此事不可透露风声,对外便称是陛下积劳成疾,忧心匪患,才致咳血。需要静养数日,不见外臣。”

    太医战战兢地行了礼,“微臣明白,谨遵殿下吩咐。”

    自那日起,周帝就再未出过寝宫,朝中政务由太子处置,豫王辅政。起先,不少大臣颇有微词,但后头周帝未见好转,众人心中的猜测也就坐实了。

    “子衿……”

    郁祐俯身近榻,“皇兄,臣弟在。”

    病来如山倒,不过才几日,周帝便形容枯槁。看上去与行将朽木的老者无异。

    他比郁祐大了十四岁。

    “外头可还,还,安宁?”

    郁祐揪心,此时瞒着他也无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那些暗中调度的城门守军,宫门禁卫,他看破的有多少,暗地里又有多少?

    周帝似是痛苦地仰着头,咽下喉间涌出的鲜血,“璟儿一个人守不住这社稷,你得,帮帮他。”

    “臣弟自当鞠躬尽瘁。”

    “你想怎么做,便去做……兵符交与你手,千万,要保尹都平安。”

    转眼半月,晋封豫王为豫亲王的旨意已然下来了。却没有指派封地,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陛下这是想让这位豫亲王留在尹都辅政。

    先前的易储谣言已散,太子监国以来也算稳妥,照理来说一切都该尘埃落定。可尹都的苍穹,却像是格外肃穆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郁暄称病闭门已有两日,派去探看的人只知戒备森严,探看不到实处。

    少年立于亭下,细长的眉眼沁着阴沉,眼中没了平日里得温良。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杀意。

    “消息可确切?”

    “是陛下宫中伺候汤药的太监亲眼所见,豫王昨夜匆忙入宫,至今未出。太医院里头的人,也说瞧见这几日的用药剂量不对,应是强吊着性命。”

    郁暄扬起了嘴角,将整碗鱼食倒入池中,霎时引得群鱼争先恐后翻腾。

    “甚好。”

    这许多年的隐忍蛰伏该有个了结了。

    是夜豫亲王府走水,窜天的火光照亮了半条街。这火不知从何而起,单单就烧了王府的书房,也没挑着郁祐在的时候烧,偏偏就死了一个小厮。

    “里头可有人?”郁祐捂着口鼻,眼中映照着血红的火光。

    袁管家哀怆道:“殿下,怀恩那孩子还在里头,只有他一人……他说要给殿下清扫书籍……”

    这般大的火,怕是连骨灰丢剩不下半点儿。

    偏偏就是他藏匿诏书的地方呢。郁祐立在原地,看着火光吞噬屋檐,梁柱倾倒,不作片语。

    豫亲王府走水的事才传到了朝臣耳中,南边的战报就来了。

    战事吃紧,初战元气大损,南海岌岌可危。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个个愁容惨淡。

    病了几日的三皇子总算上了朝,那战报刚念完他便上前道:“外患当前,刻不容缓,请太子殿下下旨,派兵增援。”

    郁璟皱眉,觉得此事不好轻易定夺,便看向郁祐。

    “一封战报,未添军印,若是贼人作伪,乱我军心,该当如何?”郁祐正声。

    “皇叔明鉴,可这军情紧急刻不容缓,战报上书,我军伤亡惨重急需增援。若是再等上两三日,等不来主帅的手谕,届时南海已失,贼人自南而入,又该如何?”

    “臣复议,南海战况危急,尹都有太子和豫亲王坐镇,不会有闪失。现下应当抽调兵力南下增援。”

    “臣也复议,若南海门户有疏,北齐趁乱起兵……”

    除去郁暄一党,还有不少朝臣也纷纷请命。

    “皇叔,大局为重啊。”郁暄与他对视,眼中似有笑意。

    他赌,赌他的父皇早已驾崩,眼下不过是郁祐在强撑遮掩。赌郁祐不忍心看着谢诏战死沙场。赌那谢老将军不愿失去仅有的两个儿子,会领兵南下。

    这二十余载,上苍从未眷顾他分毫,到了这最后的时刻,老天爷该帮他一回了。

    第53章 逼宫

    谢老将军带兵南下的第三日,宫中禁卫军兵变,豫王府被团团围住。

    “劳请皇叔同侄儿走一趟吧。”郁暄身后是宫中禁卫军的副统领,还有百余私兵。

    看来他在暗中的谋划,比想象得或许还要早。

    “三殿下好大的阵仗,南海战事未平,谢老将军离都不过三日,陛下缠绵病榻,三殿下便要逼宫上位了么?”

    郁暄笑了,狡猾而又阴狠,“皇叔,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嘛?若是父皇还好好地躺在宫中你至于死守殿门,将一干伺候的宫人囚禁起来么?”

    “侄儿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忧心我大周社稷落于不堪之人手中。太子监国却私下勾结北齐,意图弑君鸩父,其心可诛,当废去储君之位。豫亲王奉父皇之命辅政,却掩其罪行。陛下驾崩,秘而不发。皇叔,你这罪过可大了。”

    东宫也已在他掌握之中。

    他一挥手,便有几名兵卒上前要拿人。陈袖抽出腰间弯刀,挡在郁祐身前,小德也伸手护住主子,毫无退让之意。

    “小皇叔,侄儿也不想这般的,只是总得有人清君侧,正民心。如果皇叔肯随我进宫,当着一众朝臣指认太子罪行,拥护我继位……我倒是可以保全皇叔的性命与富贵。”

    郁祐嘲讽地一笑,“哦?三殿下竟还有这等菩萨心肠?怕是等到南征军队回尹都,本王已成了一具枯骨吧?”

    到时再给他安排一个乱成贼子的恶名,谁又能追究什么。

    勾结北齐在先,拉拢巨贾敛财,缮兵修甲,扶持寒门官员上位。再联合北齐挑动南海匪患,调虎离山,致尹都城中空虚,发动兵变逼宫……

    者一桩桩一件件,也难为他隐忍谋划这么多年。从一无所有经营至此,不得不说,确实厉害。

    “皇叔,这话说得不对,现下是侄儿在给皇叔机会,皇叔应当好好珍惜才是。”

    郁祐面上笑意不减,盯着他的眼睛,不屑道:“三殿下这般着急,是怕谢老将军有所察觉,调头回都吧?你控制了东宫不假,可你没找到郁璟。”

    “不然你只需斩草除根,将我们都杀干净,自然能顺利即位。便是有流言又如何,左右先帝遗诏已被你命人烧了个干净,不是么?”

    郁暄身形一僵,片刻又变回那从容狡黠的样子,“皇叔果真好聪明,这些年装疯卖傻,果真是委屈了。”

    “彼此,彼此,三殿下狼子野心偏要装得纯良温驯也是不容易。”

    “那皇叔打算如何选呢?”

    郁祐看了看架在府中诸人脖颈上的刀刃,半晌道:“本王可以同你进宫,但你要先将本王府上的人放了。”

    郁暄偏了偏头,“自然。”

    兵卒都收起了刀剑。

    “皇叔,请吧。”

    “殿下……”陈袖和小德几乎是同时上前。

    “没事的,待在府中,切莫轻举妄动,护好府中诸人,明白么?”

    陈袖郑重地点了下头,拉住小德。

    “殿下放心。”

    大殿之上,是从未有过的肃寂。群臣齐列于殿上,相互审视着,眼中似有惶惑。

    宣旨入宫的不是司礼监的太监,而是三皇子身边的人,这陛下病重,接连半月未上朝也未召见大臣,除了豫亲王没人晓得情况如何。而此刻,太子殿下又忽的没了踪影。外头禁军层层把手,局势十分不妙。

    “诸位大人久等了。”郁暄自后殿入,身后跟着几名官员,手提长剑的禁军鱼贯而入,将大殿中的众臣围住。

    “三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莫急,我只是怕贼人不伏诛。”他转过身,对着郁祐阴渗地笑了一下,“皇叔,同诸位大人说说吧。”

    众人都齐齐看向这位几乎可以说的上是一步登天的豫亲王殿下。

    郁祐走至殿前,“诸位大人,今日本王在此是有些是要相告。事关我大周社稷,皇位承袭,不敢独断,故而请诸位莱做个见证。”

    “南海匪患,是因北齐暗中作祟,诸位心中大约都有数。可这背后真正的推手,却是在尹都城内。”

    此话一出,如沸石入水,引来一阵哗然。

    郁暄的眼紧盯着郁祐,身旁的两个影卫也慢慢探入怀中摸索着暗器。

    “此人,便站在大殿之上。”

    数十道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郁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