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一切都变了,他与谢诏……又当如何呢?

    郁祐摩挲着细腻的白玉簪子,想起谢诏同他讲过的话,谢诏的怀抱,谢诏的亲吻。

    谢诏说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郁祐知道自己没放下,可放不放得下是一回事,能不能在一处又是另一回事。

    如此过了半月,终于等到了南征的军队回尹都。郁祐天没亮就醒了,看着桌上的白玉簪子,戴了又摘,摘了又戴。出门时天已经亮了。

    晴空正好,没有一丝浮絮,天光渐露。

    城门前,豫亲王殿下率领众臣迎接戎行归来的将士。郁祐站在最前面,他着白金朝服,头戴玉冠,丰姿奇秀,神韵独超,给人高贵清华之感。

    “殿下,来了。”小德难耐兴奋,低声急道。

    郁祐远望去,群马扬起尘土,同离行的那日一样。他莫名地紧张,广袖中的手紧攥着,眼看军队越来越近。

    他紧紧盯住了马上那人。

    是谢诏,他好好地回来了。

    郁祐不自觉上前了两步,他瞧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谢诏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拜见豫亲王殿下。”谢诏和谢昀翻身下马,朝着郁祐行礼。

    “二位将军请起。”郁祐上前扶礼,与谢诏四目相对的刹那后者挪开了目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郁祐的手。

    郁祐愣了一下,才慢慢收回了手。

    谢诏这是……在躲他?

    一旁地谢昀皱着眉低了头,欲言又止道样子。

    “二位将军辛苦了,先回府歇息吧,兵卒就由李将军领回南北大营。”

    “多谢殿下。”谢诏一板一眼地揖礼,丝毫没有要同郁祐多说一句的意思。转身走向那辆马车。

    谢昀瞧不下去了,压低了声儿有些不忍地道:“景安他坠海后被渔家救起,我们寻到他时他还昏迷着,醒来后忘记了一些事情。大夫说,应该是在海里头磕碰到了脑袋,过些日子兴许会记起来。”

    以后看着他从马车上扶下一名女子,身形娇小,模样清秀俏丽。

    “救他的便是那位渔家姑娘,她父母出海捕鱼时都叫海匪杀害了。是她一直照顾着景安,把家里的粮食都拿去换了药。景安见她无依无靠便将她也带来了。”

    “小心。”谢诏伸出手借她搭靠。

    小渔女朝他笑了下,目光盈盈,很是天真浪漫。

    “谢谢阿诏哥哥。”

    郁祐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迈不动脚,也挪不开目光。他确实是没想到这般的场景。

    谢诏将他忘了。

    郁祐有些后悔今日戴了那支白玉簪子,太丢人了。

    第55章 小将军夫人

    谢诏先是将那渔女扶上了马,而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中。

    谢诏自下而上望了他一眼,却不是在瞧他,而是在瞧那簪子。

    缰绳一紧,马儿从郁祐身旁跑过,扬起轻尘。

    马蹄哒哒远去,马上的人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

    “殿下,我改日再同你详说,现下得回府同父亲复命。”

    郁祐点了下头,心不在焉得“嗯”了一声。

    回到府中,郁祐关紧了房门,连小德也被挡在了外头。他坐在镜前,愤愤然拔下白玉簪,就想摔。可蓦的一怔,又将簪子塞入了锦盒。

    本来也不是他的,左右还得还给人家,气什么?忘了就忘了,忘了更好,磕了脑袋反倒变正常了。

    郁祐这么想着,往床上一趟,被子一拉,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谁稀罕他记得。

    不过一月便平了南海匪患,谢氏两兄弟在尹都可谓是声名煊赫。原本去谢府做媒的人便多,这下更是络绎不绝。可谢诏还是照旧一律回绝,连右相家的嫡小姐相邀游湖都婉拒了。

    这也就罢了,少年将军醉心功业,不愿早早成家,倒也说得过去。坏就坏在,这谢小将军从战场上带回了一位姑娘,还是位模样俏丽的姑娘。就堂而皇之地住在谢府,前些日子,还有人瞧见谢诏亲自领着她去绸缎庄子做衣裳,去首饰铺子买发簪。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不一而足。

    流言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张了翅膀似的。你添油,我加醋,等传到豫亲王殿下耳中时,就变成了谢小将军在战场上对那渔家女一见钟情,两人生死相依,鹣鲽情深。谢小将军不顾父亲的反对,将人带回了尹都,要娶这么个无权无势的民女为妻。这两日都开始备聘礼了,谢小将军还陪着未来的小夫人置办物件,很是恩爱。

    也有还记得豫亲王府这边的,从前那些个七荤八素的话本子满天飞,这下倒好了。有良心些的说谢小将军改邪归正,弃了那断袖之癖。瞧热闹不怕事大的便说,谢诏喜新厌旧,有了新欢便厌弃了旧人。还旁敲侧击地暗示那“旧爱”得了消息,痛心疾首,整日以泪洗面,甚至去谢府闹了一回。被谢小将军赶了出来。

    郁祐再见到谢诏,是在三日后。国丧方过,尹都新起了座酒楼,名为潘楼。据说厨子都是从南面来的,会不少新奇的菜式。郁祐忙活着新君即位的诸事,夙兴夜寐,累了好些天。好不容易得空,在榻上睡到了日上三竿。再一睁眼,馋得厉害。小德听人说了好几回,对那潘楼早就眼热得不行,便撺掇着郁祐去尝尝。

    潘楼的伙计都是眼尖儿的,瞧着郁祐一身的贵气,笑脸相迎带着人上了二楼的雅间。

    “公子请,这是咱们楼里最好的位置了,清净雅致,旁人瞧不见。一会儿到了时候,会有乐师奏曲,就在下头。公子若想瞧,推了窗便是。”

    小德给他塞了块碎银,“下去吧。”

    “谢公子,公子您歇着,小人去催催菜。”

    郁祐点头,瞧了瞧周遭,觉得这酒楼格制不错。

    小德讨好地给他奉茶,“殿下,来,先喝口茶。”

    茶沿才沾唇,郁祐听到了一阵娇笑,似是从隔间传来的。紧接着,是个分外熟悉的声音。

    “你若是喜欢,明日再来。”

    “那可不成,不是说好明日诏哥哥教我骑马么?”

    郁祐:“……”

    “殿下,好像是谢小将军。”小德按着声儿。

    郁祐不作声,听着隔间两人的私语。非礼勿听,道理都明白,但郁祐忍不住。

    除了那日城门前不冷不热的几句话,他就再没有听到过谢诏的声音了。

    再者,他也确实好奇,这谢小将军是如何同他的小将军夫人恩爱的。

    那姑娘似乎是在摆弄什么珠串钗镮,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诏哥哥,你说我戴这个好看么?”

    那边传来谢诏温和的声音,像是藏着笑意,“好看。”

    “那我成亲时就戴这支。”

    “成亲时自会有更好的。”

    成亲时自会有更好的……果真是要成亲了啊。

    郁祐雷劈一般愣在原地,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想起谢诏情意恳切地说要同他在一处,不惜为此顶撞谢老将军,背脊上满是伤痕。

    可转眼,他就要同别人成亲了。

    “殿下,殿下?是不是误会了……小将军他,不会如此的……”

    “怎么不会?”郁祐顿了顿,“为何不会?”

    “他本就该娶妻生子,好好当他的谢小将军,谢三公子。”

    “殿下,要不咱们去问问吧。”

    “还问什么,问他何时能喝吃喜宴吗?”郁祐一时激愤,拍了桌案,一晃神反应过来,那头已经没了声,想是听见了。

    捉贼当场,郁祐面上一热,便欲跑路。若是偷听还叫人撞见了,那真是丢脸丢到了家。

    “殿下小心!”

    郁祐跑得急,没瞧见那画屏的底角,就这么轻轻一绊,整个人往旁边摔去。

    只听得一声巨响,画屏倒地,砸开了连着两座雅间的门。

    顿时四个人,你瞧我,我瞧你,面上皆是惊愕。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郁祐身上,他这一跤摔得有些疼,正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抬头瞧见谢诏,立刻正了神色。借着小德的力起身,拍了拍灰,微微昂起了下巴。

    “谢小将军也在此处,真是好巧。”

    “见过殿下。”谢诏揖礼,神色有些古怪,他侧身对着那还未来得及收起惊讶的姑娘道:“阮阮,这是豫亲王殿下,你见过的。”

    阮阮恍然,急急行了礼,“见过殿下。”这姿态一瞧便是现学的。

    郁祐不知怀着什么滋味,“嗯”了一声。

    当日未曾细看,只觉这姑娘模样端正,不似尹都的那些贵门小姐娇柔矜持。现下这么凑近了瞧,才发现她眼角有颗细小的痣,给原本娇美的面孔添了几分妩媚。本来就是十七八的年纪,灵动得很,虽然带了些笨拙的山野气,但也不是天真浪漫。是这皇城难得一见的景色。

    他倒是会挑人。

    郁祐暗暗诽谤着,眼神落在她发间的海棠步摇上。

    或许当初谢昀就是唬他的,什么谢夫人留给谢诏的宝贝簪子,说不定就是谢诏随便从哪个犄角旮旯摸出来的。今日给这个,明日又给那个。哪儿还有什么真心。

    “本王府上还有些事,先行告辞了。”郁祐抖着腿便要走,才迈了两步就疼得踉跄。一个没站稳,往谢诏怀里倒了倒。

    谢小将军伸手一搀,将人扶稳,就收了手,还往后退了半步,好像生怕多碰了郁祐哪儿似的。

    “……多谢小将军。”郁祐咬紧了后牙,气得想往他那张俊脸上来两拳。

    明明先前动手动脚的人是他,现在又凭什么一副害怕被缠上的样子。

    郁祐沉了脸,索性也不要面子了,一瘸一拐地往外跳。

    “殿下,”谢诏叫住了他,“我有些事想问殿下,不知殿下可否耽搁片刻。”

    郁祐站在那儿半晌没动,末了才别扭地转过身坐下。

    “阮阮,你出去等我。”

    “哦,好。”

    谢诏看向小德,郁祐深吸一口气,“你也出去吧。”

    “什么事,说吧。”

    “我想问问殿下,那日殿下在城门口……是不是戴了一支白玉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