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即使没有记忆,他经过那所寄宿制中学仍然会不安,会害怕钉子,会害怕火柴,害怕与霸凌伤害相关的一切东西。用医生的话来说,这是身体记忆。”

    “所以,我想,有没有可能,你浑身冰冷不是因为说话的人,而是因为原主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是个很冷的地方。”

    钟昕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就用双手抱住了头。

    苏衡急忙上前搂住他:“又头疼了?”

    “嗯,”钟昕点头,在苏衡的头部穴位按摩下,才慢慢放松下来,“比以前回忆你的时候,疼得还要厉害,没关系,可能多疼几次就能想起来。”

    苏衡又一次体会到了心疼和无可奈何的滋味儿,忙说:“不着急,慢慢来。”

    “没有多少时间了,”钟昕的眼神清澈又坚定,“你推断的没错,用那种语气、说那种话的人不多,甚至可以说非常少,我必须尽快想起来。”

    “为什么?”苏衡不明白。

    “老树的病根完全除掉,新枝才能茁壮成长,病根快要去掉了,”钟昕微笑着,笑意未达眼底,“我是趁乱逃出来的,新枝也是历经风雨才能茁壮。”

    苏衡心里咯噔一下:“会有国丧?”

    “不会,”钟昕否认,“朝堂震荡引发了连锁反应,有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伺机而动,也许,能让我们看得更清楚。”

    “只凭我一人的能力,把你拱上惠民药局分管主事的位置,没有问题;但是,让你在最短的时间里,进入太医院核心位置,我做不到。”

    苏衡只觉得后背一凉:“搞半天,让我当烤乳猪才是你的最终目标?”

    “你进惠民药局,自然会有老家伙们像狼群一样盯着你,他们会下绊子,会让你出错,把你赶走。但是他们自己能力和脑子有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丢他们治不了的病人给你。”

    “危机处理好了,就是机会。等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让更多人看见,就有人会把你提进太医院,”钟昕握着苏衡的手,“放心,我的人会暗中保护你。”

    “为了保存那些暗中的力量,我才用了藏身柜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来到这里,省时省力。”

    “我一直都在,会保护你,护住你也就护住了我自己。”

    “……”苏衡才发现,钟昕设的局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大得多,“能不顾众人反对,把我提进太医院的人,想来,也不是寻常官员吧?”

    钟昕胸有成竹地微笑:“当今太子,未来君王,老树新枝。”

    苏衡觉得自己上了一条豪华贼船,还不能脱身:“你有什么筹码,能让太子与你合作?他得了不治之症?”

    钟昕收敛了笑意:“苏行远无辜牵连进六月太子的事情,你应该看了资料。但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十年来,六月太子不止一个,所以,现任太子非常害怕,需要最可靠的郎中。”

    苏衡听得头都大了,和钟昕的脑子比起来,觉得自己像人形单细胞草履虫。

    第128章 必须翻案

    钟昕忽然眼睛一亮:“衡, 你选修过《毒理学》么?”

    “亲,那是法医课程。”苏衡没好气地回答。

    钟昕又垂着眼睫:“就算你是法医也没什么大用,大邺的毒和现代毒是两回事。”

    “现代的法医没什么用, 大邺的法医肯定有用, 不对, 应该叫仵作, ”苏衡不太明白,“这些事情归刑部管,你操什么心呢?”

    钟昕说这些的时候,心情很不好, 所以踩着苏衡的光脚丫:“刑部管不到宫墙之内, 内务府那群人像一群泥鳅,所以,很多事情就湮灭了。”

    苏衡对钟昕越来越没底限,完全不在意踩脚这种事情:“所以, 那几个六月太子, 其实根本没人知道原因?”

    钟昕难得调侃:“十年之内,一共有三个六月太子,现在的太子殿下是第四个, 以我们现代人的标准看来,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这位殿下获封以后,度日如年, 一个月瘦了许多。”

    “第一位,太医院群医的结论是中毒, 只有苏行远坚持是意外, 这个坚持不仅让他丢了太医院院判的职位, 还被逐出太医院, 要不是趁早搬离国都城,只怕现在已经入土为安了。”

    苏衡皱紧眉头,苏行远卷入的权势之争真是大发了,却不知该如何评论。

    钟昕有些感慨:“郑鹰带苏家去执行隐藏计划前,我让郑鹰向苏行远打听当年的事情,你猜结果如何?”

    苏衡摇头。

    “苏行远并不打算翻案。”钟昕也不敢相信。

    苏衡同样震惊:“什么意思?”

    钟昕有些无奈:“他一个字都没提,一条线索都没给,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没必要再牵扯一群无辜的人。所以直到现在,我手里也只有寄给你的那点资料。”

    “知道最多的人,三缄其口。我们有力气不知该往哪儿使。”

    “你能看出什么来么?”

    苏衡摇头:“我原本学的就是西医,对中草药物的毒性完全不了解,再加上那份治疗记录上面并没有症状,寻常食材的普通做法,看不出疑点。”

    “无解,”钟昕拍了拍苏衡的肩膀,“现在只有靠你自己了,苏医生。”

    苏衡并不死心,再有机会下山,一定要和阿爹好好聊一聊。

    ……

    自打上次领到足够军饷,大雪一停,刘钊就命令陈牛带人和马车下山采买,买了足够过冬的食材和粮食,质地不错的木炭,还在瑞和布庄给军越王们订做了加厚的棉袍、冬靴等过冬物资。

    瑞和布庄因为价格公道、质量有保证,成为坠鹰峰营地的供应商,洛秋娘精明能干,不仅按时交货,还让陈牛把苏衡订制的辅料订单全都带回山上。

    这次,营地军士们可以在山上过得温暖饱足的寒冬,每个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等黑骑们完成军饷和辎重的运送任务,再回到坠鹰峰营地,已经是十日以后的事情,天气晴好,山上冷得越发明显。

    坠鹰峰营地千夫长刘钊带领军士们出营迎接,意外发现,黑骑们还带了三名囚犯,囚犯不是别人,正是虎啸崖营地百夫长樊诚和他的亲信。

    刘钊早就从铜钱和赵先机那里知道,樊诚手下去绥城冒充坠鹰峰营地军士强买强卖的事情,无名火骤起。只是碍于黑骑们看押,不好动手而已。

    军士们热情迎接黑骑们,第一桩事情就是请他们去食堂大吃一顿。

    黑骑右将看着满食堂的人,惟独没看到苏衡,问铜钱:“苏军医呢?”

    铜钱作为运宝司的一员,对黑骑右将有问必答:“军医说要趁着冬季无事,在药舍研制新药,来年就有足够的药物可以用,已经忙活大半个月了。”

    “对了,前几日苏军医拿出的冻伤膏很好用,所以大家都不去打扰他。”

    黑骑右将每日要汇总和处理许多事情,当然知道国都城找雅公子已经找翻天了,但私心觉得一直找不到才好,最主要的是,他并没有收到雅公子的危信,所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一旁的赵先机急着介绍:“大人,今儿个厨房炖了鸡汤,八人一锅,按苏军医的建议,放了菌菇干,鲜美极了。”

    黑骑右将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兴奋地搓了搓手,眼角余光看到了左将的暗示,急忙找了个借口,溜出食堂。

    郑鹰的消息渠道比右将更广,问:“有没有雅公子的消息?”

    右将急忙摇头:“没有平安信,也没有危信,更没有求援信。”

    郑鹰心中了然:“你们今晚好好吃,好好睡,明日一早就赶路,尽快把樊诚一伙人送回国都城去,再顺便打探其他消息。”

    “是!大人。”右将立刻行军礼,若无其事地回到食堂。

    郑鹰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信,雅公子十有八九在坠鹰峰,其他不说,苏衡只要天气好,每日晨跑必不可少,但是自从上次黑骑们送物资来以后,他就再也没跑过。

    没再晨跑不是问题,但苏衡每日都从食堂带食盒回药舍吃,或者由铜钱赵先机送食盒去药舍,份量很足,吃得多、不运动,还不胖,反而更显出结实有力的样子。

    无心之人很容易骗过去。

    但要骗到郑鹰却非常难,他每日都在营地四处巡逻,擅于追踪和观察,偶尔能听到药舍里传出猞猁的呼噜声,就算一直见不到人,也足够说明问题了。

    雅公子能远离国都城那个是非之地,还能有苏衡这样尽心维护的至交,他更加心慰。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满的就是,他再也不能去苏衡那里蹭吃蹭喝,更别提逗嘴解闷。

    郑鹰试着和铜钱赵先机聊过,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他又恢复了营地孤魂野鬼的状态,在他心里雅公子平安顺遂比什么都重要。

    “哟,”苏衡提着食盒走出药舍,见到木雕似的郑鹰,打趣道,“还没去表白呢?”

    郑鹰差点被呛到:“你怎么知道?”

    “表白不成呢,以你的性子肯定不死心地再去淘其他礼物;成了呢,就留在布庄帮忙了,横竖应该见不到人。可你还在这里,就很说明问题。”苏衡一针见血。

    郑鹰被噎得够呛,难得找不到话来反驳,他就是没胆量下山,横竖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参考,只能厚着脸皮问苏衡:“苏军医,你呢?如何表白?”

    “我?”苏衡一怔,如实回答,“日久生情,两情相悦,不用表白。”

    郑鹰被秀了一脸,更憋屈了。

    苏衡第一次见到郑鹰这样的表情,想了想:“你向来是干净利落的人,这样迟迟不行动,足以证明她在你心中的分量。”

    “我觉得,你的顾虑无非是配不上她;或者,黑骑行动总是充满危险,你怕没法陪她一辈子。”

    郑鹰觉得苏衡可能会幻术,不然怎么把自己的心看得这么透彻。

    “郑鹰,只要你不做背叛雅公子的事情,只要我在附近,不论多重的伤,我都会尽力一试。我对病人怎么样,你应该清楚。”

    郑鹰差点跪了,苏衡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医术堪比鬼神也就算了,怎么会对感情了解得如此通透?

    “苏军医,洛秋娘对我来说是明月皎皎,我是污泥,她高不可攀。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苏衡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确定心意就会表白,她接受最好;她不接受,我就会消失。”

    郑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苏衡回到药舍,进了空间,就对上钟昕的大眼睛:“你偷听?”

    钟昕一把将苏衡摁住在墙上,恶狠狠地开口:“你什么时候和郑鹰无话不谈到这种地步?”

    苏衡浅浅笑,直接伸手揽住钟昕,轻轻摩挲腰侧:“你说洛秋娘会同意么?”然后若无其事地心里默数,一,二,三……

    果然,刚数到五,钟昕就忍不住逃开他的魔爪,顺手摁住,呼吸有些急促地回答:“不会。”

    “看不上郑鹰?”苏衡脱口而出。

    “刚好相反,”钟昕既无奈又惋惜,“郑鹰是她的明月皎皎。”

    “???”苏衡简直不敢相信,“他俩早就见过?”

    钟昕收敛笑意,严肃无比:“洛秋娘有那样的美貌,却无力自保,沦为奴隶,你应该知道她面临的是什么吧?”

    “……”苏衡的心情立刻沉重起来。

    “比你想象的可怕十倍,”钟昕的眼神透着 人的怒意,“她除了一张脸,浑身都有疤,某些部位更严重,秘医为了保住她的命,做了非常规的手术,九死一生才活下来,但她这辈子都不能当阿娘了。”

    苏衡听得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苏衡,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钟昕的声音渐渐沙哑,“金雕送来的资料,我提到的那些人,救下时纯属意外,但是后来追查他们的出身时发现,他们的家人都是被六月太子中毒身亡案牵连的无辜官员。”

    “黑骑右将的三伯父是国都城鹰卫的千夫长,洛秋娘的母亲是国都城明夏宫的御膳房女官,郑鹰的曾祖父是明夏宫戍守大将军……他们的家人都是极好的人,他们本该有衣食无忧的生活……”

    “苏衡,你必须说服苏行远参与翻案,中毒身亡一事必须重启调查,不然,会有更多的郑鹰洛秋娘们遭殃。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良善之人的自我欺骗。”

    “更多的是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第129章 迟到的系统奖励

    因为钟昕一席话, 接下来的日子,苏衡把柜中的资料拿出来,反反复复翻看了许多遍, 还让赵小胖和木匠一起做了活动木板支架, 方便整理资料和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