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习惯了。

    柳寻芹面无表情,去把她的腕。

    还没碰到。

    那只手往后缩了一点。

    她摸了个空,往前进一寸。

    越长歌往后矜持地缩了一寸,而后勾了勾手指,见她退却,又往这边凑近了些许,颇有蛊惑的意思:“欲擒故纵,好玩吗?”

    她没说好玩,也没说不好玩。越长歌仔细观察,发觉她家师姐本就很淡漠的脸色上露出些许嫌弃。仿佛白宣纸上滴下的墨点儿,因为底色够冷淡,一点颜色就非常显而易见。

    手腕被不耐地拽了过去。

    看吧小丹秋。越长歌在心底里幽幽地想:你们柳长老是铜墙铁壁,那些逗弄年轻女孩子的小把戏,她不会觉得情趣,只会觉得有病。

    温煦的气息游入了她的经络,自她浑身运功了一个周天,处处都去探了一遍。

    “有这个闲心熬一晚上,倒不如白天少浪费点时辰。”

    越长歌轻轻一笑:“人世间难得有几件闲情逸事,都是偶尔,例如那围炉煮茶,古径寻幽,对月酌酒,雨中听琴?偶尔一次挑灯夜读也算精彩,不是吗。”

    “一两次?的确无妨。”柳寻芹偏头道:“可惜了,自律是好东西,放在你身上更是弥足珍贵,不可强求之。”

    虽然是关心的意思,但……一日不嘲讽本座,她这小嘴是会憋出病来么。越长歌微笑道:“有些二八少女啊,生得那般俏丽,揉起来可可爱爱,偏生说话扎心。师姐,你说,碰上这样的年轻人,是不是欠管教?是不是需要”

    她也不知怎么想的,因为久坐腰疼,讲到这句时站了起来。人一站起来,便看师姐就在跟前……乌发如绸缎一般,手感看上去甚好。

    仗着比她高几寸。

    越长歌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搁在了她的头上。

    如怜爱晚辈一般揉了揉。

    今日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就在此埋下伏笔。

    越长歌才刚缩回手,心情便微妙地好了很多,决定不和她计较。

    直到目光向下,对上柳寻芹那看死人的眼神,背后才悚然惊立起寒毛。

    外头下着淅沥沥小雨,曦光晦暗不明。小掌门还是一如既往地在主峰召开了晨会,听说今日有要事商榷。

    林掌门坐在掌门之位上,都在心底悠悠过了一遍腹稿,眼见得其它长老都来齐了。而柳越两位长老席位却还是空着。

    她知道她们俩现在共住在一峰上……虽不知为什么,不过既然一齐没来,莫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像是打雷。

    身旁站着一个小弟子,林掌门温声吩咐道:“你去灵素峰上看看,有何异常?”

    那小弟子得了命,才从大殿低调地溜出去,还不过片刻,就慌里慌张地跑进来:“禀告掌门!弟子才刚刚抬头,灵素峰山石莫名滑落,砸进了底下的大湖,溅起了一大阵浪。”

    小弟子话语未落,外面又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诸位长老们一向是无聊惯了,今日仿佛寻到了新鲜乐子一般,纷纷冲掌门殿敞开的大门,向外头看去。

    周长老诧异道:“又打架了?”

    云长老轻轻笑,不语。

    此刻,站在殿门外扫撒的几个弟子一时也慌忙进来禀报:“掌门,黄钟峰刚才也塌了一个小角,这……”

    他们话音未落。

    掌门包括诸位长老都感觉这地板颤了颤,像是地龙打了个滚。主峰底下传来一些莫名的动静。

    到底怎么了。

    一时正诧异到大家都想出去看看时,门外惨白光曦中,走来一团人影。

    确切地说,是两位。

    医仙大人依旧气质从容,眉眼冷漠,她唰一下捏起衣袖,一只手负在身后,自门坎后跨了过来。而另一手里似乎拽着个什么玩意。

    仔细一看,那是她口中喋喋不休正在控诉的师妹。

    “啊……柳寻芹你给老娘松开!还有没有王法?不就摸了一下头您至于将人从灵素峰上撵下来围追堵截到黄钟峰继而追杀到主峰,一掌把本座拍进山腰还没完的吗,砸出了那么大个坑!”

    刚一进门,柳寻芹终于松开对越长歌的桎梏。

    于是宽敞的掌门春秋殿内,扑通一声,地面上便贴了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她抬起袖子,掩面而泣道:“小掌门……你给师叔评评理,如今随便什么由头,都可以殴打同门了吗?本座如花似玉的脸蛋就这么”

    越长歌用力地戳着脸颊。

    众人一看。

    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上确实划开了一个不明显的细痕。

    而头发丝上扑簌簌还掉着山石沙砾的灰。

    众人将谴责的视线投向柳长老,却也一时愣住。

    柳长老已安然上座,一声不吭,只不过她发丝微乱,白嫩的脸上被挠了更大的一条血口子,兼几条红痕。

    她正拿着一盒膏药,慢慢沾着,往脸上擦。

    “这叫殴打吗?”周山南质疑道。

    “斗殴。”卿舟雪对于太初境律令这一块很熟,她先冷静地下了判断。

    钟长老叹道:“附议。”

    掌门师侄也叹了口气,用哄祖宗的语气说:“师叔,您先坐好。”

    云舒尘趁着越长歌冲这边看来时,突然抬起袖,倒茶时,不经意地揉了一下卿舟雪的鬓发,不止一下,好几下,看上去很无意的模样。

    她眸光流转,仿佛在说,这有什么?

    云舒尘放下手,交迭在身前,温婉动人地一笑。

    越长歌的眼睛仿佛被扎了一箭,她咬起下唇,对于这个门派的冷漠腐朽已经感到了一分绝望。

    25

    第26章

    平静的门派因为她们二人起了一些波澜,不过宛若空旷的水面,一下子又散了个没影。

    自打林掌门掌管太初境事务以后,合并了周遭一些关系友好的宗门,整个太初境体量大了不少。

    自然而然地,能举办的比试也多了很多,还可邀请四面八方的外宾参赛。

    多试炼切磋,看看外面的世界,对那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很有好处。

    只是苦了宗门长老。

    每一场试炼比赛,并不是说办就办的。

    事先得准备场地,裁定时辰,确认参加弟子名录,还得思索形式。咋一听起来不难,不过往深处探究,这又涉及到许许多多与隔壁宗门协商的事儿,方方面面俱到,并不是很容易。

    最重之又重的,还是弟子的安危。

    九州岛上最传统有名的赛事问仙大会,为了安全,都划定了最低的参加境界。虽说师长总是念叨着点到为止,但难免有意外和心术不正者,而赛场之上瞬息万变,刀剑无眼,长老们也很难全程紧盯着不出意外。

    春秋殿内。

    越长歌正薅着邻桌云舒尘的葡萄,慢悠悠剥完一个,才刚将汁水淋漓的葡萄递到唇边。

    云舒尘将桌上横着的那盘葡萄挪远了点,挪到了卿舟雪那边,省得越长歌给她盘底薅秃,又凉凉扫了她一眼。

    “……云云不爱我了吗。”

    “不爱。”

    她蹙眉:“要心碎了。”

    “柳师姐妙手回春,当是能治。”云舒尘慢条斯理地喝茶。

    柳寻芹瞥了越长歌一眼,淡淡答道:“不用了。还是碎着安生。”

    得了,俩老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并合起伙来欺负人。

    越长歌颇觉没趣,左右瞥去,分别瞪了两位师姐一眼。

    云舒尘笑了笑。

    柳寻芹略抬了眼睫,还是老样子,仿佛被瞪的人不是她一般。

    气定神闲。

    以上皆是心内传音,搁掌门眼中,只是微不可闻的动静,晨会还是在平平常常地进行。林掌门沉吟片刻,突然唤道:“越长老?”

    “小掌门有何吩咐?”

    越长歌坐直了些许,端庄起来,直盼着掌门涨薪。

    “是这样的。”林掌门的声音温和:“合欢宗宗主莲思柔也朝我这儿递了个帖子,说是想要带着弟子们参加这次在太初境举办的试炼,交流道法。前些年已经婉言谢绝了几次,今年恐怕……”

    “合欢宗?”

    余下几位长老纷纷蹙眉,神色各异。

    林掌门轻咳一声:“正经交流。不过唯独有一点”

    “莲宗主诚恳地想要越长老亲去一趟,探讨相关事宜。听闻是您写的话本太过深入人心,她翻阅多年,也是你众多的读者之一?”

    林掌门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越长歌。太初境与合欢宗这种亦正亦邪的门派交涉不多,如果避不开,有个稍微熟稔点的去交涉自然会好很多。

    越长歌抖了一下,故作讶然:“本座一向正经,为人清纯不做作,这是整个太初境都有目共睹的事情。竟从不知道有这种话本?”

    此言一出,云舒尘笑了笑。

    柳寻芹冷笑了一声。

    卿舟雪不好发笑,只因她是读着越师叔的话本长大的。

    对面的两位长老各发出一声不怎么赞同的声音:“啧。”

    林掌门则暗道一声无耻。

    越长老写的话本曾经在太初境风靡一时,包括且不限于《以下犯上》系列经典,《师姐在上》这种早期成品,以及《云舟记》之流的纪实文章。后来愈发过分,竟写出了《仙尊和她背后的女人们》这种广收后宫,博人眼球的无底线之作。

    前些年掌门还专门花工夫打击了一下太初境各处流传的女子情感话本,屡禁不止。她费了老大的工夫,掉了大把大把的头发,才把歪掉的门风勉强扶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