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才吞服了灵草,自丹田中炼化,八瓣幽兰的功效与她的毒素一样,同样周转在我的周身,并没有被完全消耗掉才是。

    此一次的正解,理应在我身上。

    我得想办法触及她,将自己化作一个药引。

    思绪紧锣密鼓地往下推敲,在此一刻我感觉到时间的静止。

    如何化为药引?我们是两个人,如何融为一体,让我浑身的带有解毒功效的灵力,与她的融合在一起?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我脑中浮现。

    双修。

    在此一片小空间之内,只有我与她两个人。和外界一切都没有关系。好像这世界上没有太初境,没有这一次的秘境,有的只是……只是我与她而已。

    心中不及多想仿佛溺水之人捉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在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将越长歌扶起,探过去解开了她身上还沾染着大片血迹的衣裳。

    她方才初具一些意识,被我大幅度的力道吵醒,半朦胧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捂住胸口的衣料:“……师姐?”

    “和我双修。”

    那双妩媚的凤眸懵懵地抬起,盯着我的嘴唇不再说话,似乎还在缓慢地反应,忽地一下子睁大,她的背脊被我用了些力气抵靠在墙壁,兴许是觉出来些许的疼痛,便小幅度地挣扎起来:“你说要干什么?等一下……”

    “别动。”

    我一心想着救人,频频被她的手阻挠回去,一时让我心中微恼,本是焦急,总感觉离救下她更远了一点。越长歌再一次偏头扯开我的手时,我一手拽住她的手,一手再次抬起时却骤然迎在了她的脸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她像是撞疼了,捂着脸上的掌痕当即望着我哭了起来。

    当时我的心中一片麻木,哪怕她在哭也没有半分知觉,是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衣服解了。再不解我给你撕了。”

    黑笔批曰:天哪你听听你当年在说什么柳寻芹,你现在怎的如此没有魄力反而要跪在本座的床上求我鞭笞你呢。

    红笔批曰:不要捏造。我从没有求过你,在任何方面上。

    后来这一页被撕掉了。

    99

    第100章

    我能记起来的东西不算多了,也许是在刻意地麻痹自己,对她在此之中的反应,反而不甚清晰。

    她的抽泣声有些可怜,最后渐渐平息了下去,转为一些变了调子的轻哼。

    “师姐……柳柳,”她胡乱地咬着我的肩膀,颤声道:“你这样对我,你喜欢我吗……”

    如同魔咒低吟一般,她的声音变得摇摇欲坠,“抱我……抱紧我……这是什么感觉?师姐,我很害怕。”

    黑暗之中,她殷红的唇瓣缓缓开合着。那双妩媚又漂亮的眼眸凝视着我,半晌又陷入迷离,抱我却愈发地紧,语气祈求道:“亲亲……我。”

    我垂下眼睫,避开了她的目光。

    肩膀那一处咬的愈发紧。

    我感觉她后来又哭了很久,几次想要中止灵力的交融,却被我依依制止了回去。

    “吻我。”

    一连很多遍,我最后空出一只手来,捂住了她的嘴唇,听着她骤然激昂愤懑地呜咽声,克制地不再去听,不再去看,哪怕在此刻依旧保留着一种麻木的清醒。

    掌心被咬得鲜血淋漓,先前肩膀上也深刻了一个牙印。

    脑中盘亘的一个念头,我在救她,我只是在治病。只是在治病,正如我往日修习的医道一样。

    我闭上眼不去听这种蛊惑。

    她的声音一遍遍响在耳畔,大多是勒令我去吻她,最后一句似乎已经陷入烧成灰烬后的绝望,“……我恨你。”

    她已经因为毒素攻心晕了过去。自从越长歌不再挣扎,我的双修便顺利了许多。虽说是我在救她,但那熟悉的且令人安心的水灵根的气息萦绕在我的周身,同样也纳入我的体内,引发令人四肢百骸的悸动,像是春风又像是脉脉的水流,让人头皮发麻。

    满眼是殷红唇瓣,因为她提醒太多次了。我的目光定在那里,而手上只保持着必要的接触,没有碰到别的地方一丝一毫。

    也许是她中的毒流转到了我的身上,脑子不甚清醒,视线再次放大而回拢。

    洞内灵光随着修行的进度忽明忽暗,一次又一次地明灭,石洞外面下了暴雨,雷鸣闪电交错。

    在最大的一次雷声轰鸣,我的双耳几乎震得聋掉,像是破境之兆。

    此后浑浑噩噩过了一夜,待次日醒来,洞口天光大亮,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着,每一块石头都琢磨得发亮,而洞内异常地阴冷。

    我自地上缓缓坐起来,借着光去探查越长歌的情况。她还在睡着,头发散了,衣衫被我昨日情急之下扯破了一截,脸上泪痕早就干涸。

    脉象平稳,呼吸均匀,情况应当已经稳定下来。

    我放了心。

    也许对于一个十六岁少女而言,委身给一个并不爱她的人有些残忍。但显然丢了性命是一件更加残忍的事情,两权相较取其轻。我的理由也同样正当。

    我只是在救她。我在心底对自己这么说,仅此而已。

    只是在靠回原处时,我却瞥见了她衣领子处浅淡的痕迹。只露出来的那一段皓白的颈脖。

    这么一眼,就此僵住。

    在我的凝视中,瞧见她卷翘的睫毛动了一动,憔悴地抬起来,盯着我不说话。

    气氛在此一刻很是尴尬,空气几乎静到窒息。我低首错开了她的眼神,拢好自己的衣物,指尖摩挲着一小块。又觉得这样终究不是个事,于是重新抬起头来,尽量冷静地开口:“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么。”

    越长歌神色恹恹地,盯着我就是不说话。

    师妹很少这样安静。我曾设想过她醒来以后的许多种做法,也许是冲上来咬人,兴许是同我骂架,亦或者是重新哭过一场。无论她是何种表现,我都在心底里做好了准备。但唯独没有料到,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缩在原地,安静得活像是了无声息一般。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嘴上,在心底想着何时开口。但又有些不忍直视,只能佯装冷静地道:“休息好了,我们待会一起去寻出口。今日以后秘境就会合拢,要赶在这个时间之前出去。”

    她微微侧了下头,闭上眼睛重新靠在石壁上,蜷缩了一下自己的身躯,“我那里好痛。”

    我正在想办法把八瓣幽兰挖出来,好移植回太初境。土才翻了一半,听她这么说,又直接地触动了一些混浊的回忆,罪恶感让我有些挖不下去,只好将掌心平覆在土地,清淡地嗯上一声:“回去上药。”

    这一路上,我搀着她走,极力避免着再次触碰,她低头紧紧咬着唇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几要发白,我下意识想要伸出指尖将她咬到的地方松开一下,即将戳上去时又觉得太过暧昧,于是重新缩了回来。放在往日,这样纠正她的一些小动作却从未避讳过。毕竟那时两个人都清风朗月,行的端坐的直。

    “你凭什么避我?!”

    未曾想到,只是一个细节,却让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冲我爆发了,两颊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任何。我也没有。”我道:“只是一次意外。”

    “意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只是意外。只是意外?你既然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你不如放着我去死!我没要你救命!你不是嫌我吵吗,我死了以后就没人闹你了!这不是正好?”

    “你在说些什么蠢话。越长歌。”我不由得蹙眉:“没有什么比性命更可贵的,明白么。”

    “对我来说……就是有!”她哽咽道,“你不爱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不是没有这种癖好吗?现在已经这样了,你……以后能,试着喜欢我吗?”

    我握住了她的手腕,一面向着前走:“你理解错了,实际上同情爱没什么关系。不是说我们发生了这样的事就一定要相互喜欢。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我这么救你的话,不如想象成一晚风流债。”

    她呆住,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道:“风流债……也就是说,你不会再管我了吗。”

    也许理应如此,只是一场意外,我并不打算阴差阳错地因为这个搭上自己和她的后半辈子。这些年的相处让我很是清晰一件事越长歌与我完全是两路人,倘若不是在一个师门里不大可能有半分交集。她生性爱热闹,而我偏清净,她的一些习惯总是影响到我,我的冷漠又会时常中伤到她。两个人待在一起就没什么安生的,就算我有找道侣的念头,她肯定也是第一个被我排除在外的。而越长歌么……我并不觉得她对我是什么喜欢。平日最多能感觉到一些师妹对师姐的依赖罢了。

    “……我还会是你师姐。”

    像是在左证自己心中并无半点涟漪一般,我这次稳定地伸出指尖,轻轻拨弄开她垂在脸庞的碎发。

    而这个动作却被人粗暴地打了开。

    手背上刷地浮起红痕。

    “说得也是。”她冷笑道:“你以为我很喜欢你吗?此后你别碰我别挨着我!我不想记起昨天的事!!你的藤蔓……恶心死人了!”

    她一下子甩开我,负气往前走去。我瞧见她急匆匆的影子在往前赶路,仿佛在逃离什么追着她的行尸走肉一般。

    此次回太初境,我们彼此再未多交谈过什么。兴许不幸中的万幸是,她的修为有所长进,而我事先吞服了罕见的灵草叶片,又与水灵根双修,一连突破了一整个大境界,堪称一步登天。

    这般重要的事,直到师尊问我得了什么机缘,我才终于觉察到修为的变化。可见那段日子过得有多么浑浑噩噩。

    “怎的突破如此之快?修炼速度真是奇了,为师估计整个九州岛都挑不出来几个。”师尊虽是很高兴,却还是问了我一件事,表示了关心:“一般而言,如你这般天资卓绝又勤勉的孩子,都倾向于在这个境界压一压修为,定容太早以后年岁渐长,那可有些尴尬。你是怎么打算的?”

    他属实是问住了我。

    我压根不知是何时突破的,也未曾想到在灵草的帮助下与她双修能有如此成效。隐约想起了那天晚上的雷鸣……也许的确是不知不觉渡了个劫,但当时心绪混乱得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也许是因缘际会落下的惩戒。

    我的容貌就此停在了十七岁那年。

    自此以后很多年,越长歌不再见我,因着她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我平日也尽量避免再出现在她面前。

    光阴不知轮转了几圈。

    我时而在一些场合无意地冲她扫过几眼,她摸着少女期的尾巴向上窜高了一截,最后一分稚气也随着年华淡去,出落得愈发高挑成熟,美艳绝伦。她还是那么爱与人谈笑,每每到此时,眉眼尾端更是振翅欲飞。

    这时却总是不合时宜地念起,她也曾对我这么笑过。

    而我们的关系本不该如此漠然的。“我只是在救她”这几个字,当时被我清淡地描过,在其后几年之中,却一直如同那天石洞外响彻的雷鸣一样经久不息,在我的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推敲。

    仅是如此,需要埋在她细嫩的颈脖上舔舐深嗅么?

    会在她昏迷以后,不受控制地覆上那双红唇反复厮磨么?

    为什么当她说出“恶心”两个字时,我心底仍然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直到每次见面都想故作冷淡地离开?

    这些留在心底喧闹的声音代替了她的影子,此后一直伴随着我。那些年尝试给自己开过几副安神的药,却没什么效用。该失眠该走神依旧如一。想来也不是人的问题。

    后面学会将八瓣幽兰点燃成烟,带在身边。稍微好了一些。

    黑笔一连批了几个大大的字,“你你你……”很快上头扭曲的墨痕就被一只手捏皱成团,一把抛了出去。

    另一只手精准地握住。

    柳寻芹接过纸团,展开来瞧了瞧:“才刚写完,怎么又不要了。”

    越长歌颤抖道:“本座那个气啊一边听你讲实在是写得大动肝火,笔都快撅断了!我求你你不亲,晕了你偷偷来是么?柳长老,你是从小到大都这么叛逆的吗。”

    “……”柳寻芹没吭声,在一旁淡着神色,慢条斯理地将揉皱的纸团子展开,一点点在手里重新捏平整,这才道:“一直没有契机谈起罢了。”

    越长歌翻了个白眼,指甲就着指甲戳戳点点,末了,又瞥过来落到柳寻芹那边,上下缓缓打量了一下她,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腿蹭了蹭她的,脚背翘着一勾,饶有兴致道:“今晚答应本座一件事,就原谅你以前不张嘴。”

    “不答应。”

    “很好,本座今儿就搬去鹤衣峰睡觉,告辞。”

    “你什么时候能别这么放…”柳寻芹瞥了她一眼,蹙眉道:“又是什么条件?”

    “换件衣服。”越长歌抛了她个媚眼,“就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