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全部打湿,根本无法分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这个男人,从未像现在这般狼狈不堪过。

    狼狈到,想要现在就跳下这条汹涌的施普雷河,跟随着自己一生的爱恋,一起飘流到那个未知的国度。

    但是,他终究还是克制了。

    只是一直在这等着,等候着那个人回来,与他兑现那一句以心许下的承诺。

    暴雨没有一丝减弱的倾向,疯狂地扫刮着这片从未平静过的大地。暴风雨过后到底是黎明还是更加猛烈的风暴,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够预知。

    夜,已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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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雷蒙德所得到的消息一样,这场暴风雨来得十分巧妙,几乎是完美无缺得仿佛是从七十几年前穿越而来的一般。但是它并没有听话到在雷蒙德的一声“卡”后就立即停住,依旧肆虐地从天空倾泻而下,让整条施普雷河都浑浊汹涌起来。

    欧诺用厚厚的毛巾擦拭着头上不断滴下的水珠,那一滴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凝聚成一束的发丝滴落而下。他并没有时间和地方换衣服,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实在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猛烈,剧组只能勉强找了一个避雨的地方先行躲着。

    幸好助理小张一直抱着毛巾在一旁等着,否则欧诺只能浑身湿漉漉的连块毛巾都没有。

    “这场雨太大了,曼特斯你没事吧?”雷蒙德看了一眼屋檐外仍旧没有一丝停息意向的风暴,回身说道:“你的衣服太湿了,现在又没有办法换,这两天你多休息休息,好好照顾一下身体,明天我们就先停一天的戏份,等后天再拍内场戏。”

    薄薄的黑色长衣因为雨水而全部紧紧地贴在身上,听了雷蒙德的话,欧诺轻轻地点头。

    剧组的所有人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躲雨,林锡望着欧诺这副模样,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在下雨之前,他的镜头已经全部拍结束,所以并没有淋到雨。老天十分配合得及时下了一场暴雨,剧组没有用上水枪,但是这却苦了欧诺。

    这场雨可不能说停就停,如果不是雷蒙德提前做了准备,让摄像师、打光师都给道具做上了防雨准备,恐怕欧诺这一次还得白淋一场。

    “先把外套脱下来吧。”清秀的眉峰紧蹙,林锡说道:“现在这种季节变化的天气最容易感冒了,可惜王方不在这里,准备好的姜茶在他那。”

    “没关系。”虽然嘴上是这样说着,欧诺还是将湿湿的外套脱下递给了一旁的助理小张。助理小张不经意地轻轻挤了一下,惊讶地发现那外套上的水如同瀑布一般,直直落下。

    林锡见状更是紧张得抬首看向欧诺,他刚准备开口说话,视线在刚触及对方有些发红的脸颊时,又瞬间停住。根本来不及准备,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子倏地向着林锡的方向倒下。

    林锡一下子将欧诺抱在了自己的怀中,一旁的几个工作人员也立即让出了一个空间,让林锡半跪着,让这个已经昏沉过去的男人半躺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欧诺?欧诺?!”

    手指一接触到对方的额头,林锡便被那炙热到快要灼伤的温度吓得一惊。当这个人陷入了昏迷中时,那掩藏在苍白面色下的潮红才慢慢地显露出来。整个人都好像放在了火山口炙烤过了一般,连呼出的气都带着一丝炎热。

    似乎是听到了林锡紧张的呼喊,欧诺微微睁开了眼睛露出一条细微的缝隙。他慢慢地伸了手摸了摸林锡的,算作是安慰,还没再张口说些什么,又立即陷入了沉睡中。

    大雨还在暴怒地清洗大地,林锡倏地咬了牙,抬首看向一边紧张无措的助理小张,说道:“我们出去,现在赶紧去找医生。”

    助理小张只是愣了一会儿,便明白了林锡的意思。只见林锡勉勉强强地将身材高大的男人扶了起来,刚起身,欧诺全身的重量便落在了他的身上,令他不由地踉跄了一步。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林锡猛地冲出了屋檐,奔进了雨幕中。助理小张也立即将自己的外套脱下,飞快地跟着林锡向另一边遥远的道路跑去。他用外套遮挡住了林锡和欧诺的身子,但是小小的衣服根本无法阻止从四面八方冲击过来的雨水。

    “你只要管他就可以了,不用管我!”林锡大喊。

    助理小张稍稍一怔,然后立即照做。

    这一场大雨没有一点要停止的意思,而三道身影也渐渐地消失在了工作人员的视野里。雷蒙德震骇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忽然浮现在他的脑中。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安尔曼夫妇一定要来剧组探班,他也忽然明白了,曼特斯当初在柏林逗留了那么久,反复要求自己给那个青年一次机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隐隐约约的,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对相隔着一道最远距离的爱人。一开始是隔着小半个地球,到最后,竟是隔着一道阴阳无法逾越的天堑。

    而如今,这两人却能够这样互相扶持着走到现在。

    雷蒙德重重地叹了一声气,抬首看向了布满整片天空的乌云,喃喃自语道:“凯斯德叔叔,你的学生……比你幸运太多。”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这一场迟到的春雨夹杂着轰轰的雷鸣闪电,在整个柏林的上空叫嚣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才消散开去。雨一停,雷蒙德就赶紧让剧组人员收拾了东西到布置好的内场去,而自己则是乘了车赶往了最近的圣玛丽医院。

    一场大雨过后,整个柏林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当雷蒙德带着王方赶到了医院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涩的泥土香味,生机昂然,连这栋两层楼的医院内那浓厚的消毒水味道都被掩盖住了。

    医生已经为欧诺挂上了水,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没有消退下去的潮红。一旁的青年则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当雷蒙德进屋的时候,他正好将欧诺额头上的消热贴摘下,换了个新的。

    “曼特斯怎么样了?”雷蒙德进门第一句话就直接问道,“我看着这小子从小长大,除了那次跌下冰窟窿以外,还真没见过他生过一点小病。”

    林锡正将废弃的消热贴递给了一边站着的助理小张,听了雷蒙德的话后,他抬首回答:“医生说只是淋了一场雨,并不是什么大事,烧退下来就好了。”顿了顿,那清挺的眉峰微微一蹙,林锡叹道:“不过温度倒是不低,39°左右。”

    “大神的身体一直都很好的,这次也一定会没有事的,老大。”躲雨的时候王方并不在林锡的那一边,所以雨一停时,他便跑去找了林锡。当他从雷蒙德的口中知道了欧诺突然倒下的事情后,便二话不说跟着雷蒙德到了医院。“这个时候我也做不了什么事,过会儿我就去医院的厨房里,帮大神张罗一点营养晚餐吧。”

    林锡闻言轻轻点头,说道:“嗯,辛苦你了。”

    听着林锡感谢的话语,王方连连摇头。小胖子将身上背着的大包放在了单人病房里的小茶几上,然后便转身向大门处走去。他刚走到大门边上还没开门,便听“咔嗒”一声,一个雷厉风行的身影急匆匆地进入了病房内。

    “欧诺怎么样了?”陈雅静着急地问道,当她看见病床上那个仍旧昏睡的男人后,立即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刚才到片场的时候听人说,欧诺在现场晕过去了?雷蒙德,是什么道具砸中了他,还是出了什么意外事故?”

    “……”

    以讹传讹、三人成虎便是如此可怕。

    雷蒙德看着自己紧张兮兮的女儿,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声气。他自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女儿对曼特斯是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以前他或许还会有撮合支持的意思,但是当他今天知道了一些事后,反倒是为这个从小被自己忽视的女儿而感到了心疼。

    “没有什么事,刚才淋了一场大雨,可能之前这段时间的休息也少了一点,所以欧诺发烧了。”林锡将欧诺裸露在外的手轻轻地放进了被子里,然后起身看向陈雅静,说道:“陈姐不用担心。”

    听了林锡的话后,陈雅静稍稍松了口气,笑道:“看样子是我想多了。道具组的那群家伙居然还夸张的说什么‘曼特斯都吐血了’这种话,幸好我还没傻到相信他们的鬼话。”

    “……”林锡只是稍微回忆了一下,便记得当时和他们躲在同一个地方避雨的几个人里,并没有一个是道具组的。但是他只是在心中稍稍无语了一会儿,便没有再插话。走到了窗边将窗户拉开,并没有风,只有清新怡人的空气从窗外弥漫进来,令人感到十分清爽。

    雷蒙德还有事情便先回去打理了,而确定了这里没有什么事后,陈雅静也跟着自己的父亲回去安排一下接下来的事情。等到这两人一走,整个房间便空了下来。助理小张也早就跟着王方去了医院那边安排事务,偌大的单人病房里,只有林锡一个人靠在窗栏边,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沉睡中的男人。

    一场滂沱大雨将覆盖了整片天空的乌云全部打散,明媚灿烂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射向大地,照耀在青年黑色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黄色。不知看了多久,林锡才抬了步子走到了病床前,拉了椅子坐下。

    他的视线从对方俊朗的眉眼一直向下移动到紧抿的薄唇,最终在上下起伏的胸膛处停下。浅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后怕与担忧,林锡起了身,将耳朵附在了那结实的胸膛上,整个上半身都趴伏在了病床上那人的身子上。

    听着矫健有力的心跳声在耳边“扑通扑通”的响起,林锡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才渐渐松开。他轻轻地舒了口气,又坐回了椅子上,然后伸手握住了对方没有插着针头的另一只手。

    没有人知道,当这个人忽然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有多慌乱。这个一直用山峰一样挺立的身姿站在他面前的人,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倒下,就好像有一把大锤,猛然将他心中那最脆弱的一部分砸碎。

    原来……

    这个人也是人。

    他不是神。

    手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掌心,从指尖传递来的炙热温度还在提醒着林锡,对方此刻不正常的体温。他慢慢勾了唇,双手握紧了欧诺的手。

    最后一点夕阳从西边的天空缓缓落下,天空中只有几颗璀璨的星辰点缀着漆黑的夜幕,没有云,好像在预示着明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当王方和助理小张一起推了门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俊秀的青年抱着男人的手臂俯身睡在了病床边上,不知是何时入睡的,但是紧蹙着的眉头似乎暗示了对方睡得并不踏实。而那个本该沉睡的男人却早已醒来,见了王方和小张后,他抬了眸子递过去一个眼神——

    声音轻点。

    助理小张立刻明白过来,蹑手蹑脚地关了门,然后将准备好的晚餐放在了餐盘上。王方也乖乖地站在一边,考虑了一会儿后,最终还是决定不去将自家老大唤醒。

    护士已经将盐水收走,欧诺的额上还贴着白色的消热贴。他并没有立即吃饭,只是垂着眸子望着熟睡中的青年,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当林锡醒来后,见到的便是一双幽黑深邃的眸子。

    他怔了半晌,下意识地问道:“你醒了?”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自己实在是睡糊涂了,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自己居然也问的出口。

    但是欧诺却没有感到奇怪。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欧诺低笑道:“嗯,我醒了。”

    “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林锡伸了个懒腰,视线在塑料餐盘上停住。“这是王方和小张送来的?”

    “嗯,好多了。后天应该可以继续开机。”

    撑着下巴,林锡好笑地看着眼前又恢复正常的男人,似乎几个小时前那个病怏怏的人一点都不存在了似的。“果然和雷蒙德说的一样,你这恢复力实在是太强了。”

    欧诺轻挑一眉:“那我再昏几天?”

    “……雷蒙德先哭给你看。”

    “……”

    看着欧诺一脸无奈的模样,林锡首先忍不住地噗哧笑出声来。明亮皎洁的月色从窗外映射进来,将地面照得通亮泛光。窗外是静谧安宁的小花园,只有寥寥几声知了的鸣叫,似乎是在提醒着即将到来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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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真的是身体底子强,不过在医院休息了一天后,欧诺又与往常无异地在片场活跃起来。令人惊讶的是,欧诺的这一场病似乎成了整个剧组的福音,原来还偶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