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曾经施施然闯入生命中的不速之客,已经变成了如骨血般不可分割的存在了。

    这个手术牵涉到人体中最重要的器官之一,任何零星半点的疏忽,就可能为唐晏风留下无法想象的后遗症……甚至于死亡。

    席之煜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他头顶悬着一根待修补的、脆弱的生命线。

    日期越临近,席之煜越感到如履薄冰,几夜梦中都是唐晏风高高地坐在峭壁之上,小腿已然悬空,顺着望下去,就是漆黑一片看不到底的浓雾深渊。

    席之煜不想知道深渊代表什么,峭壁代表什么,已经悬空的双腿代表什么;他只知道,他在梦里没有形体,只有一双眼睛,像梦外的他一样无能为力。

    席之煜:“为什么我们的世界没有超能力?”

    唐晏风放下筷子,拿餐巾纸覆在唇上,丹凤眼抬起与他对视:“可能因为世界不想有。”

    席之煜:“现在学医可以帮你增加手术成功率吗。”

    唐晏风:“不会。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但如果只是为了我,我建议你不要。”

    席之煜:“为什么?”

    唐晏风:“我希望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为自己而活,用别人做动力的行为是在消耗自己。”

    “你说的东西在大部分情况下适用,”席之煜说,“但你看轻了我的固执。为了你,凭什么不能是为了我自己?”

    他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性格缺陷暴露出来,只为了唐晏风能更清晰地看清他放在天平上的心。

    这是两个非典型人类,他们的行为态度和情感自然也不是可以用典型去分析的。

    席之煜,或者可以说宿妄,他的感情如网似缚,别说是这两个世界,就算再过一百个世界,抓一个心理医生来为他诊断,都会诊断出“偏执”倾向。

    唐晏风叹了口气:“过来,让我抱抱。”

    席之煜绕过桌子,反客为主,把人纳入怀中 与席之煜相反,唐晏风是个不爱外露情绪的人,如果有人跟他单独相处,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只会是喘不过气的忐忑和压迫感。

    这两个人像是杠杆的两端,南辕北辙的性格却让他们能够恰到好处地互补,并产生更多玄妙的联系。

    他们的初见总不算愉快,但总会不可避免地像被磁极吸附一般吸引靠近。

    两个人身上的气息相互浸染,温度相互传递,心跳声也渐渐同频跃动在一起,周围一片静谧。

    还有三天,就是那个一脚健康一脚深渊的日子,唐晏风也无法控制手术的结果,他只能尽力找到最好的仪器,找到最好的医生和做好心理情绪准备。

    剩下的,就全是概率。

    “我还记得,我上一次面对这种概率情况,输得彻彻底底,”唐晏风说,“设备医生加在一起的成功率已经高达百分之九十五,而剩下的百分之五,我想,一定会被我之前没得到的幸运填补。”

    “相信我好吗?等到手术结束,我等你说出那句话。”

    唐晏风的眼中是满满的笃定,仿佛这百分之五的概率已经被他掌握在手中。

    -

    “宿主宿主!你真的很有把握吗?”甲方系统落在唐晏风的肩上,上下跳了两跳,“你居然敢在结果不明朗的时候对他做出这种保证,不会被他扰乱心思了吧!”

    “结果不明朗,谁说结果不明朗?”

    唐晏风轻呵一声:“打开系统商城的末页,那个价格最低档的东西。”

    系统依言点开,说:“幸运光圈?这个东西不仅价格是最低档的,连月销量都是最低档耶。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宿主有选这个的。”

    唐晏风:“为什么?”

    系统:“因为商城里所有东西都描述得很精确,甚至连百分值都有,只有这个的简介信息太过模糊,‘一定程度增加幸运’这种说法,太过于虚无缥缈了。”

    “快穿者组里把它称作鸡肋呢,也有人买过这个东西,发现一点用也没有,说是纯粹花钱买个乐子。”

    唐晏风眼睛眯起:“没想到,我唯一留下的仁慈,居然没被当回事啊……”

    系统:“什么?什么仁慈?”

    唐晏风:“你只要知道,如果做为买家,整个商城里只有一件东西是稳赚不赔的,只可能是它就行了。”

    系统:“所以说宿主你要买这个?花积分去赌幸运值吗?太不符合你的风格了!”

    “你曾经去过我的本源世界,也打听过关于我的事吧?”唐晏风问。

    系统有些心虚:“是的,因为想收集宿主资料嘛。”

    唐晏风不置可否:“你打听到的消息是什么?”

    系统:“他们称您是最稳健的投资者、最难搞的甲方和最大胆的赌徒……我其实一直不明白最后一个称号的原因。在我看来,您是滴水不漏的。”

    唐晏风:“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曾经在本源世界,气运磅礴的我向来受幸运女神的眷顾,我喜欢在一些根本不可能赢的局面下场,然后独自一人翻盘取得胜利。”

    “直到我上一次的赌局,我在一场根本不可能输的局中输了 然后,整个世界的秩序都被改变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赌过任何一次所谓的概率。”

    系统:“所以你想为了他赌一次这回的百分之五的概率?”

    “怎么可能,”唐晏风笑了,“这个幸运光环任何宿主每个世界都只能购买一次,你知道为什么吗?”

    系统:“为、为什么?”

    唐晏风现在看上去真的傲慢又危险,他的眼神几乎是轻蔑而不可一世的:“这是从世界身上掰下来的脊柱,是真的能够改变概率的东西。”

    “它可以让快穿者在面对虚无缥缈的概率时更多一分胜算……而不是随随便便买下,当个乐子。”

    -

    当天,是席之煜看着唐晏风进手术室的。

    医院里白瓷砖白墙白灯白大褂……处处都白得晃眼,白得令人心焦。

    席之煜想听清里面的声音,但所有声音都像从耳边绕开了一样,他唯一听得清晰又明了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一万四千四百八十二下心跳之后,“手术中”的标识暗了下去。

    几个大汗淋漓的医生出来,唐父不客气地问:“结果怎么样?没有后遗症吧?”

    一个本国医生懒得计较他的态度,摆摆手,比了个大拇指:“超常发挥。”

    在这场手术中,他们几乎是如有神助般的顺利,手术前会议中可能出现的险情和危机应对一个都没用上,从头到尾稳稳当当地做过来,缝合时几乎产生了一种“真的结束了?”的恍惚。

    “手术非常顺利,但后续还需要观察,注意事项记得……”

    晚上,席之煜依然做了那个熟悉的梦,但这回他有了形体,一直坐着的唐晏风伸手撑住崖边,悬空的小腿踩回地面,一步一步地朝梦里的席之煜走去。

    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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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席之煜醒来,发现是自己被子裹得太紧了。

    第44章 学神的交易(26)

    等医生允许之后,席之煜进去探望,看见人面无表情,光着脚坐在床沿。

    席之煜二话不说,上去把唐晏风的腿捞了上来,又拿过被子把人裹一圈掖好,做了个蚕宝宝。

    唐晏风:“……?”

    席之煜没有解释,问他:“感觉怎么样?”

    唐晏风露着颗头,表情不太好:“你想闷死我?”

    是被子缠得有些紧了。

    席之煜又把被子松了松,起码让他上半身自由活动,然后乖乖道歉:“对不起。以后别悬空坐在高处。”

    唐晏风看了看床离地面只有三四十厘米的高度,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

    他懒得计较,回答刚才的问题:“没什么感觉,跟之前一样。”

    席之煜:“有没有心口疼?或是多出什么之前没有的记忆?我还听过医生做手术把什么东西落在身体里的……”

    唐晏风:“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席之煜深呼吸,像是如释重负:“没事就好。”

    唐晏风:“按理来说,情绪平和时的感受跟以前是没有区别的。如果想看看做手术之后的成果,不如给我一拳试试?”

    他的表情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成分,还说明了这是控制变量法。

    席之煜还没说话,就听见一声凄厉的“使不得啊!”

    心理医生抓起袖口点点眼角,看着席之煜的眼神像看着一个预备犯罪的嫌疑人:“绝对不行!刚做完手术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部分病人在这个阶段心理上会出问题,我没想到这种事居然真的发生在晏风的身上……”

    “我这一身医术,在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吗?”

    席之煜:“他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唐晏风:“得有几十年了吧,看样子是个绝症。”

    心理医生咳嗽一声,正经起来:“所以你没有刚才的想法,对吧?”

    唐晏风:“你会想让别人打你吗?”

    席之煜:“好怪哦。”

    心理医生:“……到底是谁啊!!!”

    唐晏风做了套心理测试和体检,确认情况没问题后出了院。

    席之煜说,席妈妈在这段时间复健得很不错,已经能缓慢行走,说一些简单的话了;

    席之煜说,她很担心你,经常问你的情况,还不知道从网上学了个什么折千纸鹤的祈福仪式;

    席之煜说,下学期学了不少新东西,余潼潼说你需要的话就问她借笔记。

    只是这么短的几个月的时间,身边似乎就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仿佛旁边之物都在潮涌奔流,孜孜不息,只有自己停在原地。这也是令很多病人出院后感到不适应出心理问题的原因。

    席之煜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地在唐晏风耳边响着,听着听着,几乎能让人心里涌起一股独特的、沉醉的感觉。

    似乎不管世界日新月异,自然荣枯交替,联系瞬息万变,总有一个人会伴在他的身边。

    唐晏风等对方的声音告一段落,牵起席之煜的手,带着他朝医院大门处跑了一段,速度不快,但也足够感到风的气息。

    唐晏风慢慢停下,呼吸微乱,但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