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第二天早上,两个孩子都没看到爸爸,还觉得奇怪,贺岩在家里找了一遍,看着早起的金秀珠,忍不住问:“妈妈,爸爸呢?”

    “你爸出去抗洪救灾了,是抗洪救灾吧?”

    金秀珠不太懂,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贺岩也不懂,哦了一声,乖乖去厨房做早饭。

    金秀珠让他别忙活了,“咱们一人泡一碗麦乳精喝,再吃点饼干糖果,你还要上学,别迟到了。”

    厨房里的贺岩应了一声,然后泡三碗麦乳精端出来。

    虽然付燕燕不太喜欢喝麦乳精,但早餐既然是这个,还是捧着碗喝了起来,她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抗洪救灾……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辈子江爸爸有一年好像就是抗洪救灾受了伤,那时候她还小,不太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金秀珠”每次一吵架就要提这事,骂他没用,别人都立了功就他没有,别人都有奖金他也没有。

    每次江爸爸听到那些话都低着头沉默。

    不过最让付燕燕印象深刻的是,后来每到下雨天或者是冬天,江爸爸的膝盖都会疼,他舍不得花钱,不知道在哪儿听来的一个土方子,去山上摘了草药煮水泡脚,用毛巾拧干敷膝盖。有次“金秀珠”嫌弃难闻,将一桶药水故意踢翻,因为她听到江爸爸和别的军嫂说话了。

    那之后,江爸爸就没在家里用药草水泡过脚了。

    付燕燕想到这些,有些后悔上辈子没有多关心江爸爸。

    她忍不住说了一句,“抗洪救灾?爸爸是不是天天要泡在水里?”

    听到这话,金秀珠后知后觉皱了皱眉,她最近反应有些慢,昨晚听到后也没有多想,江明川平时也经常出去一段时间不回来,她早已经习惯了。

    现在被女儿点拨,才觉得有些不太好,去年江明川带着兵出去救雪灾,身体就染了寒气,她花了不少心思才给他调理好的,现在再被水泡一泡,恐怕又回来到了原来。

    不过怕两个孩子担心,还是道:“不管他,等他回来再好好养养。”

    付燕燕嗯了一声。

    贺岩看妈妈妹妹都没太担心的样子,也松了口气,不过想到爸爸最近不在家,他这几天还是多干点活,不能让妈妈累着。

    江明川一走就是没有任何消息,过了一周后,汪玲突然上门来。

    她最近都在工厂里忙,今天周末特意回来了一趟,回来才知道自家男人出去了好几天,这些天只有儿子一个人在家,父子俩都没跟她说,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她就算再忙,也没想过不管家里。

    想到江明川恐怕也不在家,就赶紧过来看看,手上还带着工厂最近生产出来的新料子。

    外面还下着雨,她看雨小,出门就没打伞了,进门时身上都是雨水。

    金秀珠赶紧让贺岩拿条毛巾过来,汪玲又回到门口拍掉身上的雨水,赶紧道:“不用

    不用,我就不进去了,在门口跟你说说话。”

    贺岩已经蹬蹬蹬跑到阳台上拿来了毛巾,是江明川的洗脸毛巾,金秀珠看了他一眼,贺岩吐了吐舌头。

    金秀珠接过给汪玲擦了擦头和肩膀上的雨水。

    汪玲看她擦的太慢,自己拿过去擦了,再次进门后从衣服里拿出料子来,料子被保护的很好,一点没湿,她道:“最近一直下雨,可把我吓坏了,一直担心那批货被雨水淋湿了,好在昨天钟雪打电话过来说,料子都是好好的,一切顺利,我才放心下来。”

    说着又把料子摊开给金秀珠看,“这是新生产出来的,我听钟雪那意思,他们领导很满意,所以我就过来催催你,图画的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可别等钟雪再打电话找我时,我一批料子都拿不出来。”

    金秀珠听出她话里的高兴,也笑了,“放心吧,你的事我肯定放在首位,我现在就去拿,你等会儿。”

    正准备起身回房间,哪知贺岩就主动站起来,“我知道在哪儿,我去给妈妈拿。”

    说着就往房间跑去。

    金秀珠就只好笑着坐下了,汪玲看了乐,“这孩子,生怕你走几步都累着呢,不像我家小星,那是能不能就不动,这几天我和老严都不在家,他倒好,那是一点活都不干,一日三餐吃食堂,家里灰尘都能画画了。”

    “懒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以后结婚了怎么办?”

    不远处的付燕燕听到了,忍不住心里偷偷想,上辈子严星可是一直都没结婚呢,部队里的男孩子大部分都喜欢赵韵的女儿,包括严星。觉得汪婶婶现在想这些还有些早。

    金秀珠拍马屁,“人家都说父母勤快的,孩子就娇气些,还是你们做父母的太能干了。像我平时懒懒散散的,两个孩子就勤快,最近明川不在家,小岩什么活都抢着干,让人特别暖心。”

    果然,汪玲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比起夸儿子,她更喜欢别人夸自己。便也跟着道:“那是懂事,我儿子要是有小岩一半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贺岩红着小脸出来,手上拿着金秀珠的画稿,乖乖递给汪玲,“婶婶,给你。”

    汪玲又夸了一句,“真能干。”

    贺岩腼腆跑到妹妹身边坐下。

    付燕燕扭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贺岩,扯了扯嘴角,上辈子他可不是这样子的,在家里是一点活都不干。

    不过,上辈子也没人夸他就是了,“金秀珠”虽然偏心贺岩,但在外面,从来不提贺岩一个字。

    这么一想,付燕燕突然觉得上辈子的“金秀珠”好像谁都不爱。

    金秀珠笑着道:“这几天都是他做饭,比我做的都好吃。”

    “那厉害了。”

    汪玲将手中的画稿一一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了,“还是你画的好看,我们厂里有几个老员工还不服气,我就跟他们说,你们也画,要是画的好看,我就给他

    ,他们还真画了?子了,贺岩还似懂非懂的道:“妈妈,这个料子没有之前那个料子顺滑。”

    金秀珠笑笑,“织法不同而已,这也是好的。”

    “哦。”

    贺岩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神情,小声道:“妈妈,明天是杨英雄的生日,你能不能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呀?就是上次你给我做的那种,一碗面里只有一根。”

    说完赶紧道:“等会儿我去揉面,面也是我下,我就是不会弄出那么长长的一根面……”

    不等他说完,金秀珠就点头说好。

    贺岩惊喜抬起头,“真的?”

    然后又小心翼翼看向金秀珠的肚子,“会不会累着肚子了?”

    金秀珠摸了摸他脑袋,“哪有那么脆弱,做一根面还是可以的。”

    “太棒了,我现在就去揉面。”

    说着还把妹妹拽去了厨房,金秀珠很快就听到厨房里传来俩孩子说话的声音——

    “不是明天才过生日吗?为什么今天做?”

    这是女儿问的。

    贺岩解释道:“明天要上学了,回来再做有点来不及了,今天可以提前过。”

    “哦,那你把我拉过来做什么?”

    “当然是帮忙啦,妈妈现在怀孕了,你就是家里的小大人了,要帮忙干活的,我以前在叔叔家,四岁就开始做饭了呢。”

    当然,一开始总是煮不熟饭,老是被婶婶骂。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妹妹说了,怕她听了难受。

    之前杨英雄还偷偷问他,怎么那么自然的就能喊金秀珠妈妈?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吗?他之前也尝试过想喊赵韵妈妈,赵韵对他也很温柔,但他就是做不到,话都到嘴边了,但就是喊不出来,他爸要他喊他都喊不出来。

    过后他觉得自己很不争气,明明就是一个称呼,他喊了全家都高兴,或许以后赵婶婶对他更好。

    可是在杨英雄眼中很难的一件事,对贺岩来说仿佛自然而然就那么发生了,他不觉得喊金秀珠妈妈不好意思,他甚至好多次想金秀珠要是他亲妈妈就好了,因为在遇到金秀珠以前,他从没想过妈妈还能这么好。

    他以前的亲生妈妈总是在他面前说爸爸不好,说奶奶叔叔不好,怎么欺负她,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反击,只是把自己受到的气撒在他身上,爸爸死了后,妈妈拿着钱很快就不见了,走之前连一点预兆都没有。小时候的他甚至连悲伤就来不及有,就亲眼看着叔叔婶婶搬到他家了,两个哥哥霸占了自己的房间和玩具。

    婶婶也是母亲,但她对两个孩子也并不是很好,她喜欢的是小儿子,所以大堂哥总是趁人不在欺负弟弟,然后那个弟弟又来欺负他。

    可是金秀珠不会这样,哪怕燕燕是她亲生的,她也不会偏帮一分,她说把自己当作她的孩子,就真的做到了,

    所以他就很想喊她妈妈,他希望她能真正成为自己的妈妈。

    但这些感受,杨英雄从来没有体会过。他想对杨英雄

    好一点,这样他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晚上,贺岩把杨英雄和魏宁青喊过来吃饭。

    他饭吃到一半,突然跑到厨房里忙活一通。

    杨英雄和魏宁青看他半天不出来,还以为有什么事,正准备去看看,然后就看到贺岩端着一碗面条出来。

    贺岩将面条放在杨英雄面前,笑嘻嘻道:“明天是你生日,这是我和妈妈特意为你做的长寿面,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杨英雄一愣,有些意外的看着贺岩,对上他开心的面庞,低下头看了看面,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金秀珠和妹妹。

    他抿紧唇,眼睛渐渐红了起来,“我……”

    魏宁青也有些意外,他不知道明天是杨英雄的生日。

    不过还是很高兴的对杨英雄道:“生日快乐,快吃面吧。”

    金秀珠笑着道:“恭喜英雄又长大一岁了,希望你以后越来也好。”

    坐在金秀珠旁边的付燕燕也道:“祝英雄哥哥快快长大,越来越棒。”

    快点长大吧,对他来说,长大才是好事。

    杨英雄轻轻嗯了一声,他用有些哽咽的声音道:“谢谢。”

    贺岩赶紧道:“快吃面,这个长寿面可不一般哦,只有一根呢,不能咬断,得一口气吃下去。”

    听到这话,魏宁青好奇凑过来看。

    杨英雄也好奇的拿起筷子,听到只有一根,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吃了。

    贺岩还在旁边催促着。

    杨英雄只好赶紧夹起来吃,他不敢咬断,只能慢慢吞咽着。

    付燕燕看不下去了,插了一句,“你别听他的,他吃的时候,咬断了好几次,只要不放下面条就行了。”

    杨英雄扭过头看向贺岩,气他又作弄自己。

    贺岩摸着脑袋嘿嘿笑,然后朝妹妹吐舌头做鬼脸,“你个坏丫头。”

    付燕燕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金秀珠让大家继续吃饭,饭还没吃完呢。

    贺岩赶紧坐下来扒拉饭碗,然后又跟金秀珠说起学校里发生的事,明明在同一个班,上同一个课。

    但贺岩就是知道许多好玩的事,魏宁青每次听都觉得不可思议。

    旁边杨英雄默默吃着长寿面,他鼻子酸酸的,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很多年后,杨英雄每次过生日都要找贺岩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每次吃都说没有第一次好吃,说他厨艺没长进。气得贺岩想打他,他累死累活给他做面,这家伙还挑三拣四的嫌弃,臭不要脸。

    ——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金秀珠突然收到江明川的消息。

    是家属楼的一个军嫂突然找上门来,跟金秀珠说自己在医院里好像看到江营长了。

    金秀珠听到这话,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在医院里?”

    两人其实不太熟悉,不过军嫂也上扫盲班,经常能见到,还问过金秀珠几次问题,所以特意好心过来跟她说一声。

    “这次洪水太严重了?[金秀珠摸摸她脑袋,“你还小,等你哥哥回来再说。”

    祝英看到了欣慰道:“医院里都是大人,一个小娃娃去了不好。”

    等人走了,金秀珠跟方敏说了一声才关上门,对女儿道:“医院里人多眼杂,你爸爸生病了顾不上你,万一遇到拐孩子的怎么办?”

    上次钱玉凤从市里回来就说,食堂里有个员工家的孩子就是被人拐走了,大人上班不在家,两个孩子平时在家都好好的,有一天回来都不见了,全家把市里找遍了都没找到,有人看到说,两个孩子被人带走了,当时碰见还问了一句,说是他们家的亲戚,所以就没管了。

    付燕燕想说自己不是孩子,但一想就知道自己幼稚了,她现在在金秀珠眼中就是孩子。

    心里有些烦恼,有些无奈,还有些自己都说不清的欣喜。

    在现在的金秀珠眼中,江爸爸很重要,但自己也很重要。

    她抬头对人安慰道:“爸爸身体好,肯定不会有事的。”

    金秀珠摸了摸她头,心神不宁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隔壁方敏大概是怕她乱想,特意过来陪她说话。

    两人等到贺岩放学回来,祝英才回来。

    贺岩已经炒好两个菜了,金秀珠就让她们留在家里吃,祝英连喝了几口水后,才道:“江营长情况不算严重,就是腿断了。”

    金秀珠一口气提到嗓子眼,腿断了还不算严重?

    祝英倒是一脸轻松,“医生说他底子好,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别担心,等过两天他就能回家了。”

    金秀珠皱眉,“怎么断的?”

    祝英叹了一口气,“我问了,江营长一开始还不愿意说呢?还是他同病房的小战士说他背老人过河,走到河中间老人突然想起家里还有钱没拿,非要闹着回去,江营长说帮他拿他还不干,还要自己下来,那河水太急了,老人差点被水冲走,江营长为了救人,被河里的树给撞的。”

    那可不是一般的河,听小战士说河水已经没到脖子了,得拉着绳子才能走,而江营长不仅腿断了,身上全是伤,医生换药的时候,她就看到身上肉都烂了,可吓人了。

    但这些她不敢跟金秀珠说,怕她担心。

    金秀珠看她一副没什么事的样子,以为不算严重,点点头,“不严重就好。”

    心里气那个老人,自己想死就算了,差点害了她男人,也是这里人心善良,要是在大景朝,她非扒了他们一家子皮。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金秀珠就在家安心等江明川回来,只是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人回家,最后实在是不安心,让贺岩请假一天,陪着她去市里看看。

    可能是前世的影响太深刻,金秀珠从来就没把贺岩当成一个孩子看,每次江明川不在家,有事她都跟贺岩商量。

    在金秀珠眼中,男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之主。

    可能在这样的观念和态度中,贺岩虽然平时还很活泼,但遇到事后就会变得十分稳重有主见,像一个小大人一样收拾好要带的东西,揣上钱和票子,然后带着妈妈妹妹去了市里。

    路上几乎都不用金秀珠操心,他负责买船票和车票,还打听市里医院的位置。

    等到了医院,他小心翼翼护在金秀珠身边,带着人直接去了病房里。

    病房里的江明川吊着一条腿躺在病床上,手和脖子上都是白纱布,就这样了,他还拿着桃子啃。

    金秀珠进来时他还没看到,其实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了,但没有多想,他知道金秀珠不会来,所以听到旁边病床上的士兵突然喊自己名字,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然后就看见从门口进来的身影。

    一大两小。

    他对上金秀珠泛红的眼睛,整个人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