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一旁,指着对面问他:“看那边山壁,若长啸,可有回声?”

    跃顺着她指的方向视去,只见高耸的山峦隔着悬崖与这边相对,落着雪,如同白色屏障。

    “何不一试?”跃莞尔道。说罢,他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长长清啸:“哦嗬!”

    余音返来,果然回荡。

    罂笑起来,也跟着他长喝一声。

    回音虽不及跃的洪亮,却婉转缭绕,如清风入耳。

    跃只觉心情皆开朗,笑意染上唇边。正欲前行,忽然,他听到一阵隐隐的呼喝声传来,似乎有谁在接应。

    “有人?”罂也听到了。

    跃亦是意外。

    “嗬嗬!”他再大喊一声。

    没多久,那声音又响起,远远的,却似在叫“罂”。

    二人皆一怔。

    罂面上一阵惊喜。她让跃把自己放下,三两步走到崖边上,将手拢在嘴边:“丁!”

    那声音答了一下,似乎更近了。

    罂雀跃不已,迫不及待地提着衣裾朝前面走去。

    “你足伤未愈,慢些!”跃在后面皱眉道。

    罂却不管,仍旧往山下呼喊。

    没多久,前方的树丛中忽而奔出一个人来:“册罂!”

    罂眉开眼笑。

    那人快步奔跑过来,待得近了,跃才看清楚。却一个头发蓬乱的少年,身量瘦小,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裘。

    “册罂!”少年气喘吁吁地奔到罂的跟前,望着她,突然“哇”地放声大哭起来。他一把扯住罂的袖子,鼻涕眼泪淌了满脸,话语沙哑:“这般时节,你怎敢入骊、骊山……昨夜可担心死我了!”

    “勿哭勿哭。”罂却笑嘻嘻,摸摸他的头:“我又不是第一次入山,且山灵多年受我祭拜,总该佑我。”

    少年瞪她,仍擦着眼睛,一阵一阵的哽咽。忽然,他看到立在一旁的跃,两只眼睛立刻狐疑地将他打量。

    跃也瞥着他。

    “丁,这是跃,是他助我出山哩。”罂对少年道。

    “哦……”少年仍然打量着跃,脸上的戒备却少了许多。

    罂转过头,对跃道:“这是羌丁。”

    跃看着少年,未几,颔首:“如此。”

    商畿与众方国,仆奚众多,其中多出自羌方。而看这羌丁的打扮,与仆人无异。他想起罂的卜骨,心中有些讶然。她救仆人,又与这羌丁言行相善;而方才羌丁唤她“册罂”,她究竟是何人?

    羌丁擦干净脸上的涕泪,道:“册罂,我将牛车拉了来,就在山下。”说着,他拉着罂就要往前走。

    “稍等。”罂止住他:“我足踝扭伤,走不得呢。”

    “扭伤?”羌丁吃惊地看看她,又看看她的脚:“疼么?”

    “疼。”罂苦笑:“若非跃,我现下还困在山中。”

    羌丁望向跃,若有所思。

    “行路吧。”跃不多废话,看看罂,躬身背过去。

    罂答应一声,俯到那背上。

    跃背起她,大步向前。

    “丁。”罂发觉羌丁没跟上,回头叫了一声。

    “哦。”羌丁应道,紧走几步追了上去。

    ※※※※※※※※※※※※※※※※※※※※※※※※※※※※※※※※※※※※※※※※※

    山势渐低,跃负着罂穿过茂密的林木,又走了一段,果然,一条山道横在树林下方。

    他四下里望望,发现山道延伸向上,正是昨日那发狂的野马带着他途径之处。林海落满白雪,遥望无尽。一场曲折,他再走到这里,只觉颇有些感慨。

    “牛车。”到了路上,丁指着不远处道。他们望去,果然,一头毛色褐黄的老牛被拴在树下,身上套着简陋的木车。

    羌丁跑过去,将牛车解开,抚着老牛的背叹气道:“幸好幸好,若你也饲了山虎,老羌甲就无人作伴了哩……”

    罂有些忍俊不禁。

    跃走过去,把罂放在牛车上。他看看罂,正要说话,一阵隐隐的呼喊声传入耳中。

    他猛然回头,屏息细听。

    “……嗬……嗬”一声一声,似乎有好些人在喊。

    跃他听得分明,心中一动。这是他与从人约下的呼喝之声,专在行猎时做传信之用。

    “哦嗬!”他忙双手拢前,朝着声音的方向大喝。

    没多久,那些声音再响起,更大了些,像在应答。一阵低低的角鸣之声传来,遥远而清晰。跃举目朝山里中望去,雪林茫茫,尽头的迷蒙之处,似有绰约的人影正奔跑出来。

    “是寻你的人么?”身后,罂在牛车上问道。

    跃回头,颔首:“嗯。”他看着罂,停了停,问:“你出山之后往何处?”

    “下邑。”罂答道。

    “册罂,”这时,羌丁突然出声,他瞄瞄跃,对罂说:“不快些回去,卜人可要啰嗦。”

    跃看着罂。他不知下邑在何处,却明白出了这座山,他们就要分开了。

    他想了想,从脖子上解下一样物事来。

    “给你。”他递给罂。

    罂讶然接过,只见是一块象牙雕就的玄鸟项饰。

    “此物是我自制。”跃看看罂,忽而觉得有些口拙,补充道:“嗯,昨日也蒙你相助,权当谢礼。”

    罂看着他,颔首:“如此,多谢。”

    跃看着她将那玄鸟收入袖中,心里竟似乎松了口气。他的目光落在罂的脸上,日头下,她长睫如羽,鼻尖和两颊被寒风吹得泛红,雪地的白光映着她的面庞,双目却愈加显得清澄。

    “你我还可再会么?”跃低声问。

    罂笑笑,不答反问:“你欲再入骊山么?”

    跃讪然。

    这时,奚丁用篾条打了打老牛的后腿,老牛“哞”一声,懒洋洋地动了动。

    “你我就此别过。”罂向他道。

    跃颔首,没有说话。

    老牛拖着老旧的木轮“吱呀吱呀”地前行,跃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车上的人离开,转过岔路,不见踪影。

    ※※※※※※※※※※※※※※※※※※※※※※※※※※※※※※※※※※※※※※※※※

    “跃!”

    一声大喊在后面响起,他回头,只见一人朝他飞奔过来,正是少雀。

    “无事否?” 少雀一口气奔到他面前,睁大着眼睛将他上下打量。

    跃咧嘴笑了笑:“无事。”

    少雀又将他看了看,确信果真无事,才放松下来。

    “竖子!”他再也忍不住,破口骂道,将一件裘衣扔到跃的头上:“你如今已为史!还这般卤莽!大王若知晓,定饶你不得!”

    跃见他眼眶青黑,知晓昨日至今,少雀定是不曾歇息。他心里也觉得有愧,赔笑道:“勿恼勿恼,我独自入山乃是常事,你看王畿那些小臣,谁人急过?”

    少雀哼嫌恶地“哼”一声:“下回你再出征,我可不来!”

    二人正嚷嚷地说着话,入山搜寻的侍从都赶了来。见跃平安无事,各人皆大欢喜,簇拥着朝山下走去。

    “你行猎多年,什么深山不曾见过,怎会迷途?”路上,少雀奇怪地问,停了会,揶揄笑道:“莫非果真见到了骊山灵?”

    骊山灵?

    跃回望向身后,阳光明丽,骊山高耸盘踞,山峦和森林皆裹在一片雪白之中,深不知几许。他的嘴角不由地弯起,只觉先前的种种,如梦境一般。

    “笑甚?”少雀狐疑地看他。

    跃却笑容愈深,拍拍他的肩头,大步向前走去。

    贞问

    “殷人开拔,想来是见天气骤变,要赶在严冬前返大邑商。”巩邑庙宫的塾中,炭火正红,几个小臣围坐四周,取暖闲谈。

    “殷人俘羌人及牛羊无数,长途跋涉最怕生变,本不敢久留。”有人道:“先王盘庚以来,天子首次以王子为史出征,想必更是大意不得。”

    众人皆以为然。

    一人皱眉:“既如此,这王子跃了不得呢,国君怎不亲自迎接?”

    “这你可不晓。”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看去,却见邶小臣走了进来。他阖上门,一边搓手一边在火塘旁坐下说:“王子跃是后辛所生,如今的王后是妇妌。”

    “又如何?”

    “如何?”邶小臣笑笑,慢悠悠地说:“妇妌育有王子载,传说她可做梦都想着让王子载继位。尔等但想,王子跃这般风光,妇妌可欢喜?”

    众人相觑,纷纷点头。

    仍有人不解,问:“可我听说天子定下的小王可不是王子跃,是王子弓。”

    “王子弓乃后癸所出,性情平实,以长子之身立为小王。后癸薨逝多年,母家凡国亦民少而地狭。”邶小臣道:“天子要强,谁人不知?后辛在时,曾为天子亲自征战无数,如今王子跃亦承继其勇;而妇妌是当今王后,母家井国殷实,支持得力。相较之下,王子弓么……”他笑而摇头,没说下去。

    众人皆了然,纷纷颔首:“如此,国君果是远瞩。”

    正说话间,一阵寒风忽而灌入,却是卫秩从门外探头进来,道:“邶小臣,国君唤你。”

    邶小臣应了一声,与众人施礼,走了出去。

    “国君唤我何事?”门外,邶小臣问卫秩。

    卫秩道:“我见贞人陶摆了卜具,许是要行卜。”说着,他往手心里呵口气,搓了搓:“早该行卜了,可国君只拖着,这么多日,都下雪了。”

    邶小臣莞尔,没有接话,随他朝堂上走去。

    ※※※※※※※※※※※※※※※※※※※※※※※※※※※※※※※※※※※※※※※※※

    果不其然,堂上,一应卜具已经摆好。贞人陶端坐正中,莘伯居左,下首之处,是一名姿容窈窕的女子。

    邶小臣心中了然,收回目光,向莘伯行礼:“国君。”

    莘伯颔首,对贞人陶说:“事俱备,可行卜。”

    贞人陶应下,女子将一块修整好的牛肩胛骨递上前去。

    卫秩立在一旁,对那女子感到十分好奇,不时将眼睛打量她。忽然,女子看过来,双目与他相对。

    卫秩脸上微讪,随即收回目光。

    “三月氐女,可乎?”待贞人陶向堂上神主祝祷一番之后,莘伯问。

    卫秩在旁边听着,眉头稍稍扬起。

    年前,商王令各方国献女,莘国也在其列。莘国对这些事一向不怠慢,人选早就敲定了,单等着开春占卜上路时日。

    卜骨的背面凿着一道槽和一个圆孔,火塘里早已烧好了红红的炭火,贞人陶取出一段火炭,细细钻灼那槽和圆孔。

    空气中浮起一阵淡淡的焦糊香味,过没多久,“噼啪”的声音响起,卜骨的正面,圻纹裂开,连成一个“卜”字的形状。

    贞人陶掌握着火候,待圻裂完全,他看看上面圻纹连成的兆象,道:“吉。”说罢,将卜骨递给莘伯。

    莘伯双手接过,将卜兆仔细研读,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吉。”他说着,将卜骨给邶小臣看了看,又递给女子。

    女子接着卜骨,笔蘸上调好的朱砂,在卜骨的兆象上端记“一告”,空一点距离,在旁边写“吉”。

    “丙戍卜,陶,贞三月氐女商。”贞人陶慢慢说:“莘伯占曰,吉。”

    女子听着他说卜辞,将每个字都写在卜骨上。

    “隔日还须二告。”莘伯微笑,对贞人陶说:“我今日返莘邑,此后有劳贞人。”

    贞人陶谦道:“国君客气。”

    莘伯想了想,道:“我记得祭祖之事,今日正逢三告。”

    “正是。”贞人陶颔首,说罢,他转向女子:“册罂,将卜骨取来。”

    女子应下,起身走向堂后。

    册罂?卫秩愣了愣,不禁将那身影看了几眼。

    原来她就是册罂,妇妸的女儿呢。卫秩心里道。

    没多久,册罂返来,拿着一块卜骨,双手奉与贞人陶。

    贞人陶将卜骨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