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和跃分主次落座。

    “兄长身体可安好?”跃问。

    王子弓闻言,莞尔:“你也听说了?”

    跃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子弓却不接着说下去,他看看跃:“你的玄鸟呢?”

    跃讶然,看到兄长盯着自己的脖颈,才意识到他指的是以前那块玄鸟项饰。

    他笑笑:“送人了。”

    “送人?”王子弓饶有兴味:“你不是说那玄鸟是你刻了许久才刻成的,谁也不给么?”

    跃赧然,笑而不语。

    王子弓没有追问,看看他的衣裳:“你从何处来?”

    “市中。”跃答道,言罢,将今日督工之事告诉了王子弓。

    “父亲重祭祀,较先王更甚。”王子弓听完之后,道:“不过力役之人辛劳,父亲亦是体恤。如今日,他便是心急也只是遣你监工罢了,并不像先王那样动辄以刑罚惩戒。”

    “正是。”跃道。嘴上这么说,却不由地把眼睛瞥向王子弓的身上。

    王子弓似乎看出跃心中所想,苦笑:“自然,父亲也有他容忍不得之处。”

    跃默然,他看到兄长的脸色有些苍白,较自己出征道别之时也消瘦了许多,心中不禁愧疚。“我听说今年祭祀,父亲本已定下了兄长为主祭,可兄长不肯受。” 片刻,他说。

    王子弓颔首:“正是。”

    “为何?”

    王子弓道:“祭祀用牲之数,与我进言之前相比不减反增。父亲此为,跃可知何意?”

    跃皱眉:“用牲之数,有占卜贞定,父亲重祭祀,亦是人心所向。兄长为小王,何苦为此与父亲执拗?”

    “正因为我是小王,上位者更当怜惜苍生物力之艰辛。”王子弓不紧不慢,声音铿锵隐隐:“父亲近年以来,用牲之数愈大,而多子族众及各方国无不争相效仿。滥杀无辜而虚耗国力,岂非祸患?”

    “小王!”妇丹惊惶地望他一眼,说罢,赶紧去将门阖上。

    室中光照倏而暗下,堂上一时寂静。

    跃望着王子弓,下颚紧绷。

    “兄长决意如此?”好一会,他低声道,“昨日我见到凡尹,他说凡伯甚忧虑兄长。”

    “他早已同我说过。”王子弓淡淡道。

    “妇妌之心,兄长亦当知晓。”

    “跃,这个小王本是权宜之计。”王子弓望向窗棂,缓缓吸了口气:“父亲大概也这么想。”

    跃没有言语。商人兄终弟及,本没有早立小王的规矩。几年前,商王带病亲征人方,为稳固人心,预先立下王子弓为小王。这决定本是匆忙,臣正们也早已议论纷纷,而每当父子二人分歧,就总有谣言传出。跃知道兄长脾性,虽温和,却从不轻易为人左右,对于认定的事情,常常笃定得固执。

    “我记得兄长初为小王时曾与我说,为君者,当努力效法先人,方知社稷之法。”好一会,跃开口道。

    “是么?”王子弓自嘲地笑笑,道:“可过了这些年,我愈加觉得若心中无所主张,才是上位者之耻。”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看跃的脖颈,“跃做事亦讲究合乎心意,可对?”

    跃与他对视,未几,无奈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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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王子弓的宫室中出来,光阴已经暗淡了。

    “王子。”小臣乙在车旁跟随者,抱怨道:“你这般大摇大摆去看小王,如何瞒得过别人?”

    跃没有答话,心里仍想着方才与兄长的对话。

    马车行了一段,忽然,驭者大喝一声,把车停了下来。

    “何事?”跃问道,话才出口,却看见前方的路口立着一名女子。

    “兕骊见过王子。”她笑盈盈道,红色衣裳在白灰涂面的宫墙之中尤为夺目。

    “骊。”跃让驭者稳住,讶然道:“你怎在此?”

    兕骊笑容娇俏,上前道:“母亲来大邑商助王后打理祭祀之事,我自然在此。”

    跃了然。

    兕骊是后辛母族兕方的宗女,兕侯的女儿。后辛在时,她常常随着兕侯的妻子妇侈来大邑商,自幼就与跃相识。

    妇侈在后辛时就成为了王朝的生妇,她聪慧能干,连妇妌也颇为赏识,一直留用至今。而妇侈无论去何处,总将兕骊带在身边,多年来,人们都说她已成为了王宫中的半个生妇。

    “昨日我去王子宫中,王子不在。”兕骊望着他,道:“今日我路过此处,就想王子可会经过?果不其然呢!”

    “此处是宫道,我从别处归来,自然要经过。”跃笑了笑,又问:“兕侯可安好?”

    “安好。”兕骊答道,两眼一直望着跃,双眉微蹙:“只是父亲总念着王子,国中庶务繁杂,又总是来不得。”

    跃和色道:“如此,兕方遥远,过些时候我自当前往探望。”

    兕骊抿唇而笑。

    “天色不早,阍人等着落钥,骊早些回去才是。” 过了会,跃抬头望望天空,对兕骊说。

    兕骊怔了怔,却随即恢复笑容,款款行礼:“王子慢行。”

    跃颔首。

    驭者扬鞭低喝,车轮的辚辚声在宫道中回荡。

    那车上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慢慢隐去,兕骊望着那边,许久,才慢慢走开。

    睢使

    二月天气仍然冷得很,雪还没有化,将巩邑大大小小的屋顶和墙头点缀得白莹莹的。这个时代,房屋的建造并不高大。庙宫好一些,有低矮的台基和抹了白垩的泥墙;平民或奚仆仍是半地穴而居,低矮的茅草屋顶落了雪,就像地上长着一个一个巨大白色蘑菇。

    庙宫所在之处是城北,地势略高,走到空旷些的地方,能远远望见各种各样的屋顶罗列城中。

    罂呵出一口白气,收回目光,朝最近的一道门走去。

    庙宫附近人烟稀少,一路上,只遇到两三个人负着新刈的草走过。

    一名年轻的戍人立在大廓的门洞前,怀里抱着一杆石矛。早春的寒风越过城墙吹来,不住地搓手跺脚。忽然,他转头看到罂,停住了动作,黧黑的脸变得红红的。这人见过几回,罂打招呼地点点头,径自穿过门洞。

    “册罂!”才走了不到半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罂回头,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她追来,是羌丁。

    “册罂!”他追到罂的跟前,一边喘气一边埋怨:“走那么快!差点找不到你!”

    罂奇怪地看他:“找我做什么?”

    羌丁点头,咧嘴一笑:“我同贞人陶说了,来帮你采卷耳。”

    罂也笑,拍拍他的肩头,拉着他,朝山坡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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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山坡面阳,残雪下,不少植物已经长出了新苗。其中,就有罂爱吃的卷耳。

    从前,罂对这些野菜之类的向来不熟。卷耳的滋味,是她来到这里以后才品尝到的,竟觉得十分好吃。二月雪下的卷耳幼苗最甜,采回去洗净在水瓮里一煮,无需油盐,那味道就已经清香鲜美。

    罂拿着蚌镰把残雪刮开,再将卷耳采摘下来。羌丁在一旁帮手,选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必然是挑最嫩的叶片。

    没多久,带来的小筥已经装了一半。可两人一点也不满足,整个冬天没吃过卷耳,还想再采多些。

    罂觉得腿蹲着有些发麻,站起身来活动活动。

    天空中的云彩很少,太阳愈发金灿灿的,将雪地照得白而晶莹。

    这里的地势还算平坦,远方,山峦屹立,与遍野的雪光相映,别有一番韵味。风中还带着些寒气,吹得脸颊发麻。思绪有些飘忽。许久以前,她也见过这样的景致,只是草木远不如现在茂盛。

    “不采了么?”这时,羌丁抬头问她。

    “采。”罂笑笑,继续蹲下去采卷耳,嘴里哼起小调。

    “你会哼歌哩。”羌丁惊讶道。

    罂看他一眼:“好听么?”

    “好听。”羌丁点头,却又满脸疑惑:“从未听你哼过,何人教的?”

    “我祖母。”

    羌丁狐疑地看她:“你祖母?不就是睢人?”

    罂笑笑,没有回答。

    小筥很快装满了,罂和羌丁收拾好东西,沿着原路往城内走去。

    才到了大路上,一阵碎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们望去,只见郭外正走来一辆羽扇装饰的牛车,看得出是城中的贵族家眷出行。

    车上坐着两名年轻女子,身上穿着洁白的羔羊裘衣,领口上露出五彩缤纷的项饰。她们正在谈笑,临近照面时,忽而止住话头。

    罂微微颔首,与她们相对而过。巩邑也有一两户贵族,罂虽然与他们不熟,却也并不陌生。

    才走几步,她忽然发现羌丁没有跟过来。回头,却见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已经渐渐走远的牛车一动不动。

    “丁!”罂唤了一声。

    羌丁回神,赶紧跟上来。

    “这般盯着贵女,随人发觉了可要打你。”罂开玩笑道。

    羌丁脸上一下红了。

    “谁盯了。”他嘟哝道,用袖子抹抹鼻涕。

    罂揶揄地笑,不管他,继续前行。

    “册罂。”未几,羌丁忽而道。

    “嗯?”

    他有些犹豫:“我将来要是不在了,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罂愣了愣:“何意?”

    羌丁目光一闪,挠挠头:“说说罢了……谁知将来我会去何处……”

    罂看着他,片刻,道:“你又在想去年用牲之事么?”她拍拍羌丁的肩膀:“放心,鬼神上回不想收你,下回定然也不收你,这辈子你就乖乖留在巩邑看贵女好了。”

    羌丁满面羞恼,挣开她的手:“说了不是看贵女!不是不是!”

    罂得意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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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一路打闹,才回到庙宫,看到两辆牛车停在门口。

    “有人来了么?”羌丁好奇地问。正月祭祀之后,邑中变得冷清,外来的车马也少了很多。

    罂也觉得诧异,看那车马的样子,似乎不是邑内人家的。

    “册罂!”门内的小宰看到罂,脸上神色一振:“你可回来了,教我等好找!”

    “怎么了?”罂问道。

    “急事哩!”小宰快步走出来,催促罂:“快去堂上!莘邑来人了,找你的,就在堂上!”

    罂不明所以,看看羌丁,随着小宰入内。

    到了堂前,台阶上立着一名青年,罂看着觉得眼熟,过一会才想起来。那是莘伯身边的武士,去年年末也曾来过这里,似乎叫卫秩。

    两相照面,卫秩看着罂,略一颔首。

    罂亦还礼。

    “罂。”堂上传来贞人陶的声音,他已经看到罂,朝她招手:“来了正好,这位小臣有事寻你。”

    罂应了声,走过去,向贞人陶一礼。

    他旁边坐着一名衣冠齐整的人,看到罂,微笑道:“这就位是睢罂么?”

    睢罂?罂对这个称呼感到讶异,微微怔了怔。

    “正是。”贞人陶答道:“罂在我这庙宫中任作册。”

    小臣颔首,客气地向罂说道:“如此,我可直言。数日之前,睢侯遣使来见国君,说下月将遣人来接你返国。国君已应允,遣我来告知贞人与睢罂。”

    罂听着他的言语,错愕非常。

    “要我返睢国?”她说着,却问询望向贞人陶。

    贞人陶神色平静,向她微微颔首。

    “我已离开睢国多年,睢侯为何突然要我回去?”罂理了理思绪,问道。

    小臣道:“来使说,你流落他乡多年,睢侯深感愧对先君,故而定要将你接回。”说罢,他转向贞人陶:“国君闻言,亦是欣慰,已经卜过日期,就在下月初。使者已侯在莘邑,睢罂收拾几日,便可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