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王妇婢女,还不如回睢国。”

    罂抿抿唇角,同情地拍拍姱的肩头。每日接触文书,知道一些商王的起居。商王事务繁琐,想来能花到献女们身上的时间也并不多。

    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这时,身后的小路里忽而传来响动,罂回头,却见一名男子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罂愣了愣。这个人罂不陌生,是上次跟跃一起去睢邑的少雀。

    “咦?睢罂?”她还没出声,少雀已经开口,看着她,神色诧异。

    “子。”罂不知该称呼他什么,只得一礼,笼统地应道。

    少雀看着她,却笑起来。

    “我可不是什么子,你称我少雀便可。”他说。言毕,却将目光扫扫她身边的姱,问罂,咧嘴露出一排牙齿,“你怎来了大邑商?来看跃么?”

    罂几乎噎住。

    少雀看她尴尬,哈哈大笑起来。

    “姱!”这时,石台上一名女子探着头朝这边招手,“保妇来了!”

    姱忙答应一声,对罂说,“我须回去。”

    罂点点头,道,“我下回还来看你。”

    姱笑笑,转身正要走开,少雀却开口道,“喂,那女子!”

    姱回头。

    少雀将手中一个布袋朝她抛去。

    姱双臂接住,睁大眼睛。

    “这些是我方才采的鲜果,你拿去吃。”少雀道。

    “呃……嗯。”姱的双颊一下泛起红晕,看看少雀,又看看罂,扭头跑开。

    那身影消失在石台边的树丛之后,少雀看着那边,唇角弯弯。

    “她何名?睢姱是么?”他转向罂,问道。

    罂仍然瞪着他,只觉此人做事教人捉摸不透。

    少雀却毫不在意,笑嘻嘻道,“苑中养有猛兽,你莫走远。”说罢,转身朝树丛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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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前,巫女们在乐声中翩翩起舞,众人看得正在兴头,笑语声声。

    载冷眼看着那些舞姿,却心不在焉。

    商王与几名重臣说着话,妇妌几次遣身边的小臣过来,让载去商王身边。载全部当作耳边风,不予理会。妇妌脸色不善,今日散席回宫之后大概又要挨一番训斥。

    这时,他瞥见少雀走了进来。

    “少雀。”商王也看到了少雀,露出微笑,道:“方才不曾见你,从何而来?”

    少雀上前,向商王一礼:“我往囿中查看驯象。”

    “驯象?”商王颇感兴趣,道,“现下如何?”

    少雀道:“象人甚为精熟,新进的二十象,已听从驱使。”

    商王捋须而笑。

    少雀的父亲雀小臣坐在商王身旁,亦是欣慰。

    “赐少雀酒一斛。”商王对身旁的从人吩咐道。

    少雀却道:“大王,我来此并非为饮酒。象人那边要王子跃过去一趟,我来请王子跃哩。”

    “哦?”商王看向跃。

    跃早已看到少雀使来眼色,起身向商王一礼,道:“父亲,我昨日曾与少雀约下,今日一同去看驯象。”

    商王含笑点头,朝他挥挥手:“去吧。”

    跃再礼,与少雀一道走出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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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高高地挂在当空,罂沿着小路朝林苑深处走去,一路上,人越来越少,花朵却愈加开得绚烂,时而能看到树顶上露出苑中的宫室飞檐,静谧而美丽。

    什么猛兽,吓唬谁。罂想起少雀刚才对她说的话,心里嗤道。

    树影在前方慢慢变幻,再走十几步,忽地豁然开朗。

    面前,一片百丈见方的空地出现在树林边上。四周围着高大的荆棘篱笆,边上有草棚,空地中间还有低洼的小水塘。

    罂正疑惑,这时,忽而闻得一阵长长的低鸣,她循着转头望去,登时睁大眼睛。

    一条大路从树林和荆棘丛之间延伸,只见一群大象正从大路那边走来,巨大的身躯把路面站得满满,柱子一般的腿踏在地上,惊得一群鸟儿喳喳地从树木间飞起。

    象群走近,罂正想着该往何处躲避,冷不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罂!”

    下一瞬,她被一个有力的手臂拉到丈余外。

    罂惊诧地抬头,跃站在身前,胸膛起伏,仍微微喘着气。

    他突然出现在面前,罂有些反应不过来,面上却不由地露出笑意:“跃……”

    她话才出口,又一阵低鸣响起,象群迈着沉沉的步子,被象人驱赶入空地之中。

    “王子!”几名象人笑呵呵地朝这边招手。

    跃望向那边,点点头。

    罂看着他们,讶然问:“你认得象人?”

    “嗯。”跃颔首:“父亲让我领象人之事。”

    话毕,谁也没有再开口,一时安静。

    头顶有鸟雀扑腾过树枝,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二人相视着,罂觉得有些奇异的微妙,片刻,忍不住笑了笑。

    跃也弯起嘴唇,眼睛的长睫动了动,双瞳光亮。

    “你何时到了大邑商?”他问。

    “十日前。”罂答道,停顿片刻,解释说,“庙宫要作册,就把我召了来。”

    跃怔了怔。他想起羌丁一直称呼她册罂,原来罂真的是个作册。

    他咧嘴笑起来。

    罂望望被象人驱入空地里的象群,想了想,道:“我来之时也曾见过他们,那时似乎正要回城。”

    跃莞尔,道:“宫中林苑到底小了些,驯象要到野外才好。”

    罂颔首,又问:“跃也会驯象么?”

    “会一些。”跃答道,正要再接着说下去,忽然,树林那边传来一声呼喊:“册罂!”

    二人都愣了愣。

    “册罂!”那声音又近了些,似乎是册癸。

    罂忙应道:“在此!”

    未几,树林里,一个匆匆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正是册癸。

    “册罂!到处寻你不见,贞人……”他话没说完,忽然看到罂身旁的跃,一下顿住脚步。他睁大眼睛,看看跃,又看看罂,满脸尴尬,忙道:“失礼。”说罢,向跃一揖,匆匆转身。

    “册癸!”罂的脸上已经不自然,见他如此,连忙出声道。她看看跃,走上前问册癸:“何事?”

    册癸讪笑,支吾道:“也无甚大事,就是贞人毂要见你。不过你若不便,也……”他说着,目光瞥瞥跃。

    罂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无奈地瞪他一眼。

    她想了想,回头看向跃。

    跃仍立在方才那里,静静看着她。

    “跃,”罂走过去,对他说,“贞人毂要见我,我须回去。”

    跃嘴唇动了动,片刻,颔首:“嗯。”

    罂看着他:“将来你我还能遇到,再叙不迟。”

    跃注视着她的脸庞,笑笑:“好。”

    罂亦莞尔,望着他,片刻,转身与册癸一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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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回来了?”林中,少雀看到跃走回来,讶然问,“睢罂呢?”

    跃瞥瞥他,面上有些不自在:“回去了。”

    少雀不解:“为何?”

    跃深吸口气,觉得闷热得很,拉拉领口:“方才有人将她叫了回去。”

    少雀笑起来:“原来如此。无事无事,还有下回,这可是大邑商。”

    跃不理他。

    “放心好了,”少雀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这些事我比你知道。”

    “知道什么?”跃问。

    少雀得意地说:“我就知道那女子面生反骨,我说林苑深处有猛兽,她果然就去了。”

    跃扬扬眉梢,不置可否。

    “话说回来。”少雀想了想,道,“睢罂那个族妹睢姱不错哩,你同大王说说,把她给我吧。”

    跃啼笑皆非。

    “回殿上吧。”他说着,拍开少雀的手,整整衣裳,朝来路迈步走去。

    夜莺

    夜晚,圆月高悬。

    王宫中,无数烛燎映着高台和重檐,似悬在夜空中一般,另有一番煌然之美。

    商王林苑中的阙台乃是新造,以楼阁长桥将几座高台连起,有群山连绵之感。商王坐在最高的台上,与众多贵族饮酒赏月,又命瞽人奏乐,命巫女舞蹈,热闹如白日一般。

    跃亦陪在席中,与几位卿事饮酒交谈。他们正说着话,小臣乙走过来向跃禀报,说兕侯要离开了。

    兕侯算是跃的族舅,闻得此言,跃放下铜爵,亲自去送兕侯。

    高台边上,小臣正为兕侯披衣,旁边站着妻子妇侈和女儿兕骊。

    兕骊见到跃走来,面上一喜,对兕侯道:“父亲,王子来了呢。”

    兕侯回头,见到跃,脸上露出笑意,忙与妇侈及兕骊向他一礼。“王子。”

    跃还礼,问:“国君就要回去么?”

    “正是。”兕侯道。

    跃挽留道:“可乐舞未毕,父亲还命小臣去添酒食。”

    妇侈笑道:“国君年事已高,近来颇禁不住饮酒熬夜,明日还须启程返国,更当早歇。”

    跃讶然:“国君昨日才到大邑商,明日就要返国?”

    兕侯莞尔:“国中近来风雨不调,来大邑商之前,我曾与卜人贞问,过两日便要行雩祭。且今日见大王与王子安康,心中甚慰,亦无憾矣。”

    “如此。”跃微微颔首。说罢,他令身旁的小臣乙拿来一只白陶罐,亲手交与兕侯:“我闻得国君腰背有痛疾,今年大巫制得良药,我取了些来,国君不妨试试。”

    兕侯神色吃惊。

    兕骊看看那陶罐,又看向跃,没有说话,却双目盈盈。

    妇侈忙道:“大巫良药,便是大邑商贵族亦求之不得,岂可受王子这般厚意。”

    跃道:“此药是父亲赐下,我无疾,闲置亦是可惜。赠与国君,却是正好。”

    兕侯看看跃,神色感慨而欣慰。

    他接过药罐:“如此,多谢王子。”

    跃微笑,道,“国君明日启程,愿灵佑无阻。”

    兕侯再礼,又说了一番道别之言,妇侈搀着他,缓缓走下高台。兕骊跟着他们离开,却脚步缓缓,不时地回头向跃望来。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阶下,跃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

    阙台的长桥连绵,在夜色和烛燎中,显得漫长。

    跃今日饮了不少酒,已有些倦意。夜里的清风从远处吹来,夹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沁人心脾。跃望着前方通明的灯火的喧嚣影绰的人群,走了一段,停住步子。

    “王子?”小臣乙讶然道。

    “我不回去了。”跃对他说,“你去禀报小臣庸,我酒醉回宫了。”

    小臣乙颔首:“诺。”说罢,朝宴席那边走去。

    跃在阑干边站了一会,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南边。月色中,庙宫的高台矗立在远处,轮廓隐约可辨。

    他的心似被什么触了一下,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发现不远处立着一人,正是兕骊。

    “骊?”跃讶然,“你不是回去了么?”

    兕骊微笑,向他走来,柔声道:“我还有些事,便返来一趟。”说罢,她问跃,“王子怎不返席间?”

    跃说:“我有些醉意,要回宫歇息了。”他说着,看看兕骊,又道:“夜已深,你今日也饮了酒,早些回去才是。”

    兕骊望着他,没有说话。

    跃对她点点头,迈步朝长阶的方向走去。正与兕骊错身而过时,忽然,他的腰间一紧,一个温热的躯体贴了过来。

    跃吃惊地回头。

    身后,兕骊双手紧紧地抱着他,声音低而绵绵:“王子,今夜带我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