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亳社。臣等连月卜问,其示祟在棠宫。大王忍痛将妇妸逐出大邑商,其祟得解。一年后,妇妸诞女,中恶而痴傻。王子妇身系王嗣,只怕……”

    “胡言!”跃再也忍不住,向贞人毂勃然喝道,“当年之祟既解,何以再提?!”

    “话虽如此,”宗伯开口道:“可睢罂当年中恶痴傻,乃共睹之事。且大王曾梦鸟集,恐为前兆之余。”

    这话出来,众人纷纷颔首。

    跃不理睬他们,转向商王,在座上一揖,声色激动:“父亲!睢罂端正识礼,并无错咎!”

    “王子怎知其恶已尽?睢罂为王子妇,大祟则降,这可是卜象所示!”一名臣子驳道。

    另一名宗子道:“自睢罂来大邑商,雷击大树,河水泛滥,大王染疾,又梦凶象,实事端频繁。”

    “王子勿恼。”贞人毂并无愠色,声音缓缓,“我等皆就卜象而论,亦可商议破祟之法。”

    跃双目寒光如芒,深吸口气,怒极反笑:“贞人之意,何为破祟之法?”

    贞人毂却道:“上天之示,臣不敢妄断,须择日卜问。”

    跃神色一变。

    “噤声!”商王忽而断喝。

    众人忙静下,朝上首望去,只见商王目光凌厉。

    他正襟危坐,声音不怒自威:“如贞人所言,择日卜问。”说罢,看一眼跃,“至于睢罂,且羁往湡宫。”

    众人随着商王的离开各自散去,庙宫之中渐渐变得冷清下来。

    贞人毂立在长阶之巅,望着商王仪仗渐渐远去。再望向前方,小半个大邑商的房屋和街道尽收眼底,宫殿那边,重檐高台笼罩在茫茫的日光之中。

    风吹来,贞人毂忽而打了个寒战。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到一名白发老者缓缓踱来。

    贞人毂愣了一下,很快恢复神色,向他一礼:“大师。”

    师说乃朝中重臣,本名傅说。商王即位之初,受梦示往民间访贤人,于傅岩寻得傅说。师般去世之后,傅说便一直任大师,几十年来为上下倚重。包括王后和贞人毂,即使在气势最盛的时候,也没有人敢对师说不敬。

    “贞人今日做了大事。”师说看着他,声音缓缓。

    贞人毂心中一动,面上淡笑:“既受王命,自当全力。”

    师说看着他,灰色的双眸中无波无澜。

    “小王人选,大王属意王子跃。”他忽然道,“若无意外,王子跃当可继位,若娶妇,则为王后。”

    贞人毂听他说完,却不明其意,只得答道:“正是。”

    师说缓缓抚须,微笑道:“贞人可觉得王子跃像足了大王当年?勇武好强,面似谨慎,实则无所顾忌?”

    贞人毂一愣。

    “王子跃若继位,娶个母家单薄的王子妇也好过与兕方联姻。”不待他开口,师说抚须道,:“大邑商也该有个不那么为方国卖命的大王。”

    说罢,他目光深远地看看贞人毂,慢慢朝阶下走去。

    那背影在石阶下远去,贞人毂却仍然立在原地,脸上阴晴不辨。

    “贞人,”一名年轻的贞人走出来,犹疑片刻,低声道,“师说所言极是,王子跃将为小王,贞人今日岂非……”

    “不必你说!”贞人毂转头瞪过来,神色竟透着狰狞。

    年轻贞人吃了一吓,说不出话来,睁大眼睛望着他。

    贞人毂长长吸了口气,好一会,脸上扭曲的神色才平复下来。

    “方才师说之言,不得与旁人道去。”他咬牙道。

    年轻真人唯唯答应。

    贞人毂不再理会,朝殿内走去。

    “……我家主人遣我来此,乃是要向贞人问一句话,十八年前妇妸之事,贞人可还记得?”那天夜里来人的话回响在贞人毂耳畔。

    他脚步沉沉,两手在袖中紧攥,骨节发白。

    商王从庙宫回来之后就躺在了榻上。

    小臣庸指挥着一众宫人端水熏药,为商王捶背缓气。

    商王闭目养神,好一会才睁开眼睛。

    “果然不是从前了。”他看着头顶梁上的云雷彩画,自嘲地低声一叹。

    小臣庸笑笑:“今日事出棘手,大王思虑过重。”

    商王目光凝起。

    “跃何在?”他说,“召他来。”

    跃一直等候在殿外,商王召唤,他即刻跟着小臣庸入内。

    走过堂后的时候,小臣庸忽然止步,转过头来。他看看四周,叹口气,对跃低声道:“王子,我知你心中难受,可如今之事你也知晓。小王与王子载接连离宫,大王面上硬撑,心中却是苦楚。这几月,他极少安眠之时,故而病痛反复,脾性愈劣。”

    他看看跃,见他并无恼色,继续道:“贞人之言虽逆耳,却是卜问所得,宗族臣子又在场,大王怎好否认?王子,大王如今已不如从前,试想若出了万一,大邑商之中,唯王子可承继。王子自幼受先贤教诲,成汤基业二十余世传至如今,王子可忍心为一女子断送?”

    “断送?”跃的目光骤然犀利,“小臣庸亦以为睢罂将断送国运?”

    “王子若意气用事,睢罂就可断送国运。”小臣庸肃容道,“彼时,睢罂也正应了贞人毂之言,成了大祟。”

    跃没有答话,沉着脸,大步朝室中走去。

    商王闭着眼睛,听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转过头去。

    光照自殿外透入,那身影大步前来,搅动着光晕。商王忽而有些错觉,仿佛看到自己当年,也是这般朝气而矫健。

    “父亲。”跃走到商王榻前,向他一礼。

    商王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只见那眉间无形地蹙着,使得跃的神色透着几分紧绷和焦虑。

    “孺子。”商王让小臣庸扶自己坐起身,“今日之事,孺子有何话语?”

    跃调整着心绪,字字清晰:“父亲,降祟之言,乃众人猜测附会,并无确凿之证。”

    “哦?”商王看着他:“若睢罂娶不得呢?”

    跃与他目光相对,那瞳仁深黝,教商王心中一凛。

    “父亲,”跃开口,“当年妇妸之事,果如贞人毂所言?”

    商王诧异,面色却平静:“孺子何以问起?”

    “父亲,”跃望着他,道,“睢罂不是妇妸,我二人全心相待,若无睢罂,我……”他的喉咙卡了一下,片刻,却重复,“我不可无睢罂。”

    商王盯着他,眸色黑沉。

    “你还未答我,你若无睢罂,将如何?”商王声音低低:“你要为一个女子,离开大邑商么?”

    跃嘴唇发白,紧抿着没有开口。

    商王长叹口气,浮起一抹淡笑,却令人发寒,“孺子,你以为我当年待妇妸不是全心全意?你如今觉得离不开睢罂,过十载,二十载,可仍然如此?”他的话语越来越急,“你可曾想过,你若离开,大邑商该何去何从?跃,你是王子!王……”

    话没说完,商王突然猛地咳了起来,弓起脊背。

    “父亲!”跃大惊,急忙上前将商王扶起,拍背顺气。

    商王大力喘着,脸色苍白,眼睛却盯着他。

    “……跃,你是王子!”商王一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臂,声音沙哑而严厉。

    跃双目睁睁,眼眶浮着血色。

    湡宫(上 )

    宫中的巫师击着铜铙沿宫道穿行驱鬼,叮叮当当的声音伴着念念有词的吟唱传来,棠宫中愈加显得沉寂。

    “罂……”姱看向一旁的罂,她坐在榻上,眼睛看着壁上的玄鸟彩画,已经出神许久。

    听到声音,罂转过头来。

    姱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和询问。

    “这么干等着真磨人,是么?”罂牵起唇角笑笑。

    姱不知道怎么回答,想说些安慰的话。

    “罂,”她斟酌着,说,“你放心,不过是日晕……”她话刚出口,却咽了回去。上回大邑商日晕是在七十年前,先王盘庚为此杀了五百仆人和一百多头牛。

    罂抚抚姱的肩膀。她忽然觉得嘴里淡得很,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袖中,却什么也没摸到。她一愣,这才想起来,自从去了亳邑,她已经许久没有吸过草梗了。

    “找什么?”姱问。

    罂摇摇头,正想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些声音。

    “宫正!”妇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睁着眼睛:“小宰那边来人了,他们……”

    话没说完,她后面几个人跟了进来。

    “睢罂么?”为首小臣身形魁梧,腰间佩着铜刀,盯着她,浑身肃杀之气。

    罂看看妇仟,从榻上起身,颔首:“正是。”

    小臣道:“大王有令,睢罂即刻羁入湡宫。”

    姱闻言,脸色一变,忙看向罂。

    罂看着那小臣和他身后的人,嘴唇微微发白。

    “罂……”姱心中惊惶,攥紧罂的衣袖。却忽而见那双眸黑沉,没有了慌乱,寂静得教人心惊。

    罂一握她的手,转过头去。

    “劳小臣带路。”她对小臣说。

    小臣面上闪过一丝诧色,一瞬之后恢复清冷,带她朝屋外走去。

    “罂!”姱看着罂离开,着急得眼圈泛红,追上前去低低道,“我去找王子……”

    “不必,”罂唇边的笑意凄凉,“他必定已经知晓。”说罢,抚抚姱的手,迈步离开。

    湡宫罂一向有所耳闻,却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位于王宫一角,相比起其他的宫室算是人迹罕至。

    罂被关在一处偏室里,空间狭小幽暗,地上几块木板拼凑着,上面盖一层干草,就算是床。看守的人似乎并不把她这个女子当回事,在外面插上门闩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除了门缝里投入的薄薄光照,满目满耳的幽静。

    罂往铺上的干草里摸了摸,折下一段草根,凑在鼻子边上闻了闻。味道不坏,这些干草似乎是还是新的。

    她放下心来,往铺上一躺,把草梗放到嘴里。

    无论她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多么坚强,当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外壳就像瞬间破碎了一样,所有的担忧和不安奔涌而出。

    罂用力地吸一口草梗,长长吐气。

    跃在哪里?

    心里冒出第一个问题,才琢磨着,她突然觉得好笑。相对于跃,自己才是处境危险的那个,担心他做什么?

    罂手里夹着草梗,看着黑洞洞的屋顶。自从日食出现,她的心就一直提着,似乎早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刻。

    她设想了许多种可能,至少有一点已经毋庸置疑。因为日食的出现,她已经成为了不祥之人。方才来湡宫的路上,宫人们见到她就像见到了鬼一样避之唯恐不及,她听到有人朝她背影吐口水的声音。

    他们会拿她怎样?杀她除祟么?

    罂接触过许多卜辞,知道不少献祭的方法,杀头、腰斩、肢解、火烧、活埋……他们会用哪一种?

    不知为何,在这种幽暗的地方想这些恐怖的事,罂并不感到十分惧怕。

    她狠狠吸一口草梗,不禁苦笑。

    她已经死过一次,若说这个世界她有什么遗憾,那应该就是跃了……

    与世隔绝的环境容易引起倦意,罂想着想着,渐渐昏沉。

    她似乎回到了骊山,白雪染满山林,男子将一只莹润的玄鸟放在她的手中。

    “你我还可再会么?”他低声问,脸上因为羞赧而带着些隐隐的不自在……

    火光中,那个身影手执干戈为她起舞,一招一式皆矫健而用心,罂看得目不转睛……“罂!”那火光仍旧熊熊,他张开臂膀望着她,英俊的脸庞映在火光中,双目灼灼明亮。罂纵身朝他跳下,他结实的双臂稳稳接住,耳边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他们热情地拥吻,气息交缠。

    他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呢喃。

    他在水中将她抱起,轻轻地吻去她眼角痛楚的泪水……迷离中,手上似有什么忽然跌落,罂低头,却见玄鸟的绦绳散了开来,莹白的光泽坠下,瞬间被脚底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