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那个身负荆条,步履蹒跚的白发老人,越来越近。

    他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混杂着泥土的血印。

    他背上的荆条,早已刺破了皮肉,鲜血,染红了他那件,粗糙的麻布囚衣。

    这条路,不长。

    从柳丝镇的入口,到柳家大宅,不过,数百步。

    但张维元,却感觉,自己走了一生。

    道旁,是黑压压的,跪在地上的,人山人海。

    数万双眼睛,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那些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敬畏。

    他们在看的,不是他,这个曾经的河间郡霸主。

    他们是在看,一个,触怒了神明,正在接受惩罚的,凡人。

    他们是在,亲眼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

    张维元,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的眼中,只有那座,近在咫尺的,柳家大宅。

    曾几何时,这座宅院的主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富家翁。

    现在,这里,却是决定他,和他整个家族命运的,神殿。

    终于,他走到了。

    走到了柳家那,朱红色的大门前。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柳天雄和柳如风。

    柳天雄,还是那个柳天雄。

    只是,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面对自己时的,那一丝忌惮和恭维。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种,替神明,审视罪人的,眼神。

    张维元的心,彻底死了。

    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双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在数万人的注视下。

    “噗通!”

    这位,在河间郡,作威作福了一辈子的老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和坚硬的青石板,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很快,就从他的额前,流淌下来,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了一起。

    他身后的老管家福伯,也跟着跪下,老泪纵横。

    他推着那十几口大箱子,推到了柳家的大门前。

    “柳老太爷,柳家主……”福伯的声音,哽咽着。

    “我家家主,教子无方,逆子张浩,冲撞仙驾,罪该万死!”

    “张家,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仙人宽恕!”

    “只求,能保全张家上下,数百口,妇孺老弱的性命!”

    “这里,是张家一半的家产……我们,愿意,全部献上,只求,换取仙人,片刻的仁慈!”

    他说完,也跟着张维元,一下一下地,磕着响头。

    整个柳家门前,鸦雀无声。

    只剩下,那沉闷的,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柳如风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几天前,他还因为一株赤阳草,对这张家,畏之如虎。

    几天后,这张家的家主,竟然,就跪在了自己的面前,摇尾乞怜。

    这一切,都因为,院子里的那个人。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听雪院的方向。

    那里,依旧,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柳天雄,比他,要镇定得多。

    老太爷的脸上,古井不波。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等。

    等院子里那位,真正的决策者,示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维元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

    周围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就在这时。

    一阵,微风。

    和三天前,那阵,灭杀了几十名高手的微风一样。

    一阵轻柔的,仿佛不带任何力量的微风,从听雪院的方向,缓缓吹来。

    微风,吹过柳天雄的衣角。

    柳天雄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懂了。

    他缓缓走下台阶,站到了张维元的面前。

    “张家主,起来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

    张维元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那张,满是鲜血和尘土的脸,用一种,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看着柳天雄。

    “前辈她……”

    “前辈,有旨。”柳天雄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的儿子,冲撞仙驾,死罪。”

    张维元的身体,猛地一晃,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

    “但是……”柳天雄话锋一转。

    “前辈,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又有负荆请罪之心。死罪,可免。”

    张维元,呆住了。

    他身后的福伯,更是,喜极而泣!

    周围,那些跪着的百姓,也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仙人,竟然,真的,宽恕了他!

    “但是……”

    柳天雄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

    “活罪,难逃。”

    他指了指,地上那十几口,装满了金银珠宝的箱子。

    小主,

    “这些,世俗的黄白之物,仙人,看不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真正的“神罚”。

    “从今日起,张家,散尽九成家财,于河间郡内,修桥,铺路,开设粥棚,救济鳏寡孤独。”

    “你,张维元,亲自监工。十年之内,若有半点懈怠,或中饱私囊……”

    柳天雄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他的,绝对威严。

    “天威,会再次降临。”

    张维元,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散尽九成家财?

    修桥铺路,十年苦役?

    这……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但是,当他对上柳天雄那双,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眼睛时,他心中的那点不甘,瞬间,烟消云散。

    他明白了。

    这是,仙人,对张家百年霸道,所降下的,惩罚。

    也是,给张家,留下的,唯一的,赎罪之路。

    “罪人……张维元……领法旨!”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磕了一个头。

    “谢……仙人……不杀之恩!”

    柳天雄,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上台阶,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

    柳如风,立刻会意,叫来家丁,将已经虚脱的张维元和福伯,搀扶了下去。

    那十几口箱子,也被抬进了柳家。

    当然,它们不会被柳家留下,而是会成为,张家“赎罪”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一场,震动了整个河间郡的风暴,就以这样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没有灭门。

    没有屠杀。

    只有,一个旧霸主的黄昏,和一个新秩序的,诞生。

    从这一天起,所有人都知道。

    柳丝镇,是仙人的道场。

    柳家,是仙人在凡尘的,代言人。

    他们的意志,就是,仙人的意志。

    ……

    听雪院内。

    楚灵儿,依旧坐在窗前。

    她手里,把玩着一片,翠绿的柳叶。

    刚才,那阵风,是她吹的。

    柳天雄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她通过神念,传达给他的。

    这个结果,她很满意。

    杀了张家满门,很简单。

    但是,那太无趣了。

    而且,会引来凡人王朝,无穷无尽的,试探和麻烦。

    她需要立威,但不需要,将自己,变成一个,嗜杀的魔头。

    让张家,用十年的苦役和九成的家财,去为他们的过去赎罪。

    这,比杀了他们,更能,震慑人心。

    也能,为她,带来更多,更纯粹的,众生愿力。

    她能感觉到,当柳天雄,宣布了那个“神罚”之后。

    整个柳丝镇,乃至更远地方,无数百姓,对她的信仰,都变得,更加纯粹,更加虔诚。

    不再仅仅是,对力量的恐惧。

    还多了一丝,对“公道”和“仁慈”的,敬仰。

    这对于,正在体悟凡尘,淬炼道心的她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凡人的世界,倒也,不是那么,枯燥乏味。”

    她随手,将那片柳叶,放在了桌上。

    目光,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河间郡,已经,再无波澜。

    那么,下一个,有趣的地方,又会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