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倏微微摆手,止住了白慕尚未出口的客套话。

    他神色间带着一贯的温和,却又有种洞悉世事的淡然,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看起来颇为寻常的信件,递了过来。

    “万兽森林近日异动频频,想来公子已有耳闻。”

    秦倏的声音平稳清晰,“秦某早年游历时,在森林外围安插过几个不起眼的眼线,本是为采集些稀有药材消息所用。

    近日他们传来一些零碎情报,其中……便夹杂着这封信。”

    他指尖轻点那封以普通褐色纸张包裹、看起来甚至有些简陋的信件,继续道:

    “此信来历不明,并非通过常规渠道送达,而是突兀地出现在我一名眼线的日常补给之中。

    更奇的是,信封之上,清清楚楚写着白慕亲启四字。

    秦某思忖再三,觉得还是原样交予公子手中,最为妥当。”

    听到这话,白慕原本随意的心态顿时收起,目光倏地落在那封信上。

    信纸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封口处并无火漆或其他印记。

    折叠得也并不十分齐整,透着一种仓促或随性,像是近期才匆匆写就封好。

    白慕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纸张微凉的质感,心中疑窦丛生。

    他正欲开口询问更多细节,面前的秦倏却已率先拱手,似乎不打算深入探讨此信。

    “在下便不打扰公子处理私务了。”

    秦倏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但接下来的话,却让白慕心头微动。

    “只是临别前,有一言相赠,或许不合时宜,望公子姑且听之。”

    他略作停顿,目光澄澈,仿佛透过营帐,望向了更远的纷争与迷雾:

    “天下纷攘,乱象已显,因果纠缠如网,身处其中往往身不由己。

    然,红尘万丈,兵戈四起之外,终究会有一处风平浪静之所,可供魂灵暂歇,安放珍重之物。

    望公子……凡事三思,谋定而后动。”

    言罢,秦倏不再多言,对着白慕从容施了一礼。

    而后便转身,青衫拂动,步履悠然,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往来的人影之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白慕捏着那封轻飘飘却莫名感觉沉重的信,望着秦倏消失的方向,一时没有言语。

    这位突然出现、背景成谜、修为高深却态度谦和的秦先生,行事说话总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透彻与隐约的指引。

    偏偏又点到即止,绝不越界。

    “还真是个……妙人。”

    白慕低声自语,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褐色信件上。

    秦倏最后那几句话,看似劝慰,实则意味深长,隐隐与他此刻心中的牵挂与紧迫感相呼应。

    而手中这封不明来历、直指他名的信。

    更是在这纷乱的前线局势中,投下了一道新的、未知的阴影。

    白慕立于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褐色信笺粗糙的边缘。

    秦倏最后那番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这封突兀出现的信件,又带来一股更深沉的迷雾。

    他抬眼扫视四周,营地区域修士往来,远处隐约传来操练与锻造的声响,一切如常,并无任何窥探或异常的视线。

    但他知道,在这座看似秩序井然的前线堡垒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隐藏在暗处,观察着,算计着。

    没有返回营帐,白慕身形一转,朝着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用于临时堆放废弃建材的角落走去。

    那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且少有人至,正适合处理这种来历不明之物。

    他寻了一处半截埋在土里的巨大石墩,拂去表面的灰尘与枯叶,坐了下来。

    黄昏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与周围嶙峋的乱石阴影交织在一起。

    并未立刻拆信。

    白慕先将自身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网,缓缓铺开,笼罩了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区域。

    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灵气流动,分辨着风中每一缕细微的气味。

    确认除了远处营地的喧嚣,此地唯有虫鸣与风声。

    同时,他调动魂海中的混沌珠子,一丝温和却至高无上的混沌气息悄然弥漫。

    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手中的信笺笼罩。

    这并非防御,而是一种隔绝。

    意在探测并驱散信上可能存在的、任何形式的追踪、窥视或恶毒的灵力印记、诅咒。

    做完这些,白慕才低下头,仔细端详手中的信件。

    除了白慕亲启四个字,信封上再无任何标识。

    字迹是普通的墨笔书写,谈不上什么风骨,甚至有些潦草,像是书写者心思并不在此。

    他伸出两指,捏住封口处,并未撕开。

    而是以一丝极其细微、凝练如针的雷元,沿着封口的缝隙轻轻一划。

    “嗤。”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封口应声而开,并无任何灵力反噬或异象。

    白慕屏住呼吸,两指探入,拈出了里面一张折叠得有些随意的信纸。

    同样粗糙的纸张,与信封材质一致。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墨迹略显黯淡,似乎墨中掺了水,或是书写时心境不稳。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见字如晤(或许不该用这个词)。”

    “万兽森林深处,那东西醒了,动静不小,你应该也察觉了。”

    “它要找的不是森林里的活物,是同类,或者……是能唤醒更多同类的‘钥匙’。”

    “小心你身边那些‘古旧’的东西,它们未必如看上去那么沉寂。”

    “有人在利用这场混乱钓鱼,鱼饵很香,但钩子很毒。”

    “时间不多,棋子已经开始动了。”

    “若想看清棋盘,三日后,子时,万兽森林老地方见。

    过期不候……”

    信件到此戛然而止,字迹在最后一句时明显变得更加潦草用力,仿佛书写者在匆忙中结束。

    白慕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将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

    万兽森林深处……那东西醒了……

    同类……钥匙……

    古旧的东西……

    有人钓鱼……棋子动了……

    老地方……三日后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