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路之洵躺在山谷底。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破碎与疼痛,他抬头仰望城区不可能望见的璀璨星空。

    想大概是他这辈子做了太多坏事,辜负了太多人太多“感情”,在将名字载入物理史前,将要独自一人在这片漆黑昏暗中死去。

    路之洵闭上眼,黑暗中浮现摔下山谷前的最后一幕。

    他带了一批学生进山观星,其中有个同学叫姜络,不知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一个人蒙头冲进漆黑的森林里。

    找死。

    而他出于带队老师的责任,必须得提着大功率手电筒也冲进森林找人。

    最终他们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重逢。

    他隔空喊:“姜同学,你离悬崖远点!”

    手电的光打在姜络身上,照出一张泪眼婆娑的脸。姜络哽咽嘶吼,“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被质问的人避而不答,“来,抓住老师的手。”

    姜络喊出:“路之洵你真t该去死!”的同时,路之洵向前踏出一步。

    下个瞬间,踩上光滑的卵石,身体失衡

    然后就到了这般田地。

    汩汩血液从他身体里流走,姜同学着急的哭喊却不断从耳蜗里注入:“路之洵!路之洵!你别死啊!”

    路之洵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顺声源看去,姜同学正攀着藤蔓与石块,小心翼翼又手脚紊乱地爬下山谷。一个不小心,就会像他一样粉身碎骨。

    哦。

    姜络在为我以身犯险。

    姜络在为我而来。

    可不要说感动、担心或是其他,路之洵并没有感到任何所谓。

    不用说姜络了,不论是谁,哪怕是母亲惨死眼前,路之洵其实也不会有任何所谓。

    姜络也不例外。

    路之洵不关心姜络是否平安,转头望向星空。

    说起来,姜络希望他记得什么来着。

    不重要。无所谓。他这辈子已经有太多无所谓。路之洵解决世事的最快途径就是通过三个字“无所谓”。

    路之洵闭上眼,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那时也没想到,第二天还能照常去学校授课。

    第3章 小姜,我还活着

    夏夜的凌晨潮湿、黏腻、闷热。夜色与沉默混合成幽蓝的薄雾。

    从山里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姜络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每当他回想起路之洵倒在乱石滩上的画面,他都想骂一句:

    真t活见鬼了!

    路之洵年长他七岁,从小就是让老师啧啧称奇的天才,不论在小学,还是市重点初中,还是省重点高中,还有全国顶尖大学,都是传奇般的风云人物。不论走哪条路都能顺风顺水,路之洵竟选择投身于最艰难崎岖而伟大的科研与教育事业!

    ——这样厉害的人,老家与姜络是对门。所以姜络从小听着“你应该向对面路哥哥学习”的唠叨长大。

    其实不用唠叨,他也在追逐路之洵的背影。

    可惜他没有路之洵的天赋,只能吃力地、尽力地、勉强地沿着路之洵碾过车辙缓慢爬行。虽然追到了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得以在校史光荣馆瞻仰路之洵的照片。但没能追到顶尖大学。

    不过事情总是这样让人意外,永远说不准上帝会不会给你另开一扇更好的窗,他考上了路之洵任教的大学。

    姜络脑海中再次闪现路之洵躺在山谷乱石滩上的画面。

    ——真t活见鬼了!

    目睹路之洵脚底一空摔下山谷的瞬间,姜络感觉自己有半条命先替他死了。

    在发出一声是撕心裂肺的吼叫后,他茫然而毫不犹豫去找下山的方法,最后废了千辛万苦才抓着藤蔓、枝干、石块爬下了山谷。

    ——这个过程又损耗了他另外半条命。

    但他如疯了般朝路之洵奔去,将那具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

    手指、手心、单薄的t恤都被路之洵的血浸透。铁锈腥味瞬间盖过了夏夜山林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现在才知道,无光的地方,血液深黑得像熔铁。

    那时、那个地方除了姜络,别无一人。或许是因为惊惧与痛苦失去了发声的能力,亦或是因为懊悔与震怒耳朵失了聪,他没能发出一句成型的句子。

    他向所有能想到的神明祈祷,天父、上帝、神啊、佛啊救救路之洵。

    姜络不知道,当一个人的虔诚到了某个程度,真的会出现奇迹。

    彗星chronos张扬而耀眼地从他们头顶画过。

    它的彗星核是灿烂的银白,仿佛天神落下的凝成钻石的泪。彗星尾纤长而优雅,沾染宇宙星云的蓝紫色。

    彗星chronos在它漫长、无际、周而复始的旅途中,每十三年经过一次地球。

    姜络失神地望着彗星尾分出一截细支,仿佛要让他为路之洵殉情一般,迎着他们不偏不倚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