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宴乐交游,

    曾氏以节制修身之理劝过温容几次,温容却不仅不听劝告,反对她冷淡了许多。舅姑不在家中,曾氏又一向对夫君顺从,遇到这般事情,碰了几次壁之后便怯了。心中虽深恨傅氏媚惑温容,却不能拿她怎样。

    傅氏见惯了曾氏的厌恶之色,不以为忤,自起了身,敛容低眉站到一旁。

    “阿婵来了?”榻上,温容迷迷糊糊地问了声。

    曾氏看看他,面色虽不豫,片刻,却还是站起身来。

    “好生侍候。”她淡淡地对傅氏道。眼下状况,只有她能应付,再不喜也只得暗暗将气忍下。

    “是。”傅氏恭敬一礼,声音柔柔。

    曾氏看也不看她,带着随侍径自地出去了。

    室中家人纷纷退走,傅氏看看两旁的侍婢,挥挥手,她们也应诺退下了。门阖上,只剩傅氏和榻上的温容。

    傅氏移步上前,在方才曾氏坐着的地方坐下,看向温容,伸手拍拍他的肩头。

    温容一动不动。

    傅氏轻笑,以袖掩口:“莫不是药发了……”话音未落,温容突然翻过来,傅氏惊呼一声,已被温容一把揽倒。

    温容面上仍有酒醉之色,却不见半点迷糊。他将傅氏压倒在身下,神色带着亢奋,手揉捏地探入她的衣襟下,大力地扯开她的衣带。

    傅氏双颊桃红,娇喘连连,顺势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却在他耳旁呢喃:“容郎可听说了帝陵之事?”

    温容的动作忽而一缓,抬起头来。

    傅氏看着他,眉目间带笑含嗔。

    温容笑笑,伸手勾勾她的下巴,看着她的嘴唇:“你听到了甚?”

    傅氏娇笑,不紧不慢地伸手为他宽衣,声音柔媚:“现今谁人不晓,上党温唯出黄金百斤,为穆皇帝添享殿,今上允其子温栩谒陵呢。”

    温容眯眯眼,笑而不语。

    傅氏望着他,心中念头转了转,紧问:“容郎莫非真让他来?”话刚出口,傅氏身上被狠狠一捏,她痛呼出声。

    “便让他来,又能怎样。”温容咬牙道,笑意更深,目光却冷芒乍现。

    馥之得了叔父的吩咐,翌日一早,到顾府去察看顾铣病情。

    不想,待家人入内通报,出来的却是顾昀。他走下阶,向站在车旁的馥之一礼:“女君。”

    馥之微讶地望着他,片刻,还礼道:“君侯。”细论起来,这还是两人在京城里头一次单独见礼,虽彼此并不算陌生,称呼上却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两人心照不宣。顾昀看着馥之,声音平和地说:“我叔父正在宅中。”

    馥之道:“如此,还烦君侯引路。”

    顾昀颔首:“女君请。”说着,转身向门内走去。

    馥之看着他的背影,片刻,蹑起裙裾跟上。

    从侧门入内,只见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庑廊,曲折廻转,庭院树木亭亭如盖,花草葳蕤芬芳。

    馥之上次来走的并不是这里,只觉幽静雅致,隔着羃离,将目光将四周景色细细欣赏。再看向面前,顾昀一身素净常服,将俊朗的仪表衬得愈加利落齐整。

    “府上园景甚好。”过了会,馥之道。

    顾昀回头看看她,唇边漾起些淡淡的笑意,道:“我叔父好园,府中所植花木,皆经其手。”

    馥之愣了愣,片刻,颔首:“如此。”再望向一旁,心中不由觉得有趣。谁能想到那战功显赫的当朝大司马,竟有这等闲情。

    几句话之间,两人起初的拘束消失了许多。顾昀没有再说园木,却道:“自从叔父服下女君的药,已好转许多。”

    馥之闻言,心底一阵宽慰,笑了笑。想起两日来在家中,叔父总向自己问起顾铣的病况,这下他可该安心了。

    “大司马自有吉相。”馥之道。

    顾昀看着馥之,没有说话,片刻,将视线移开,望向前方。

    游廊在曲折,经过一处水榭,没多久,一处楼阁出现在庭院之中。

    顾昀带着馥之径自走到楼阁之前,馥之解下头上的羃离,交给同来的侍婢,随顾昀入内。

    楼阁临着水池,四面窗格敞开,踏入其中,只觉连日的溽热一扫而空。顾昀回头,恰凉风拂过,馥之低绾的发间,几颗珍珠缀作步摇,与颈间肌肤莹洁相映。

    “女君来了。”这时,顾铣慈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顾昀不及回头,馥之却已走过去,向案前的顾铣一礼:“馥之见过大司马。”

    顾铣笑容满面,拢拢身上的薄氅,放下手中书册,招呼二人到席上坐下。

    “叔父今日遣馥之来探大司马,不知大司马可仍有不适?”馥之在下首坐定,向顾铣问道。

    顾铣微笑,道:“两日来,某已觉舒适许多,痰咳亦无之前激烈。”

    馥之颔首,在座上将他细观,只见精神饱满,面色也较那日红润许多,的确有所好转。

    “可否赐脉一观?”馥之问。

    顾铣点头:“劳烦女君。”说着,将手伸出。

    馥之起身,坐到他跟前,略略一礼,为他把脉。

    池上的凉风自窗格中缓缓沁入,搅起案旁香炉中的轻烟,香气袅袅地四散开去。

    顾铣静静地倚着榻,面前,馥之专心地看着指间,眼睑微垂,修长的眉下,睫如蝉翼,将漆亮的双眸稍稍遮去。

    恰如当年。那女子低头将玉璜上的丝绦细细结上,过了会,抬起头来,脸上展露出笑容,得意地举起玉璜,说:“好了……”

    顾铣忽而有些失神。

    馥之平心静气,只觉指下,顾铣脉象甚为稳当,上次那股离乱之气已消去了许多,确是大愈之象。她微笑抬头,正要说话,却发现面前的人一瞬不眨的看着自己,一讶。

    顾铣自知失礼,忙笑笑,转头去,向顾昀道:“甫辰,吩咐家人多备膳食。”

    顾昀应下,正要起身,却听馥之说:“不必劳动。”

    他讶然回头,只见馥之一脸歉意,对顾铣道:“大司马相留,馥之本不该辞。只是馥之稍后还须往别处,不能久留。”

    顾铣面现诧色,掠过一丝失望。他却未再强留,少顷,微笑颔首:“如此。”他看着馥之,忽又问:“我听女君叔父说,女君爱草植之属,曾多有研习?”

    馥之微讶,道:“略晓一二。”

    顾铣微笑:“我后园中有一桂树,植已二十余载,年来甚不振,未知何故。可否请女君为某一观?”

    馥之望着顾铣,片刻,点头:“自然可以。”

    顾铣含笑,却又转向顾昀,道:“甫辰,叔父身体不便,烦带女君前往。”

    东市

    馥之随着顾昀,又回到了来时的那片青翠的园林之中。游廊曲折延伸,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那桂树就在前面。”顾昀说。

    馥之点头,将目光向前面瞅瞅,顾昀个头高出她许多,平视过去,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脊背。

    再看看身后,侍婢和家人都默默跟着,窸窣的脚步声,愈加显得周围幽静。

    馥之望着游廊两旁,只见花木繁茂依旧,参差错落,相益得彰。

    心里不禁又是赞叹。馥之的母亲甄氏,当年亦是好园,馥之小时候,家宅中的所有园地都像这般植满花木,阿母常常带着她去园中游玩,告诉她花木的名称和摆置的学问,馥之至今仍然记得。如今见这顾宅园林,扶疏间自有条理,竟也合乎阿母过去所说的治园之道。

    “这些花木摆置亦是大司马之意?”馥之忍不住,开口地向顾昀问道。

    顾昀看看廊外,道:“正是。”

    说话间,游廊回转,前面忽而明亮。廊外,绿草如茵,翠竹幽兰掩映环绕,一棵桂树亭亭立在其间,足有四五丈高,枝叶繁茂如盖。

    顾昀停下步子,转头对馥之说:“这便是叔父所说桂树。”

    馥之颔首,望着那桂树,走下游廊。

    几块形状各异的石板寥寥铺在地上,形成一道小径,面上已经被蹋得平滑。昨夜里的一场雨,将天空洗的明净。馥之走到桂树下,抬起头,阳光在枝叶间漏下,灿灿灼目。几只黄莺轻灵地跳在枝头,声音高低婉转。

    “此树是我叔父年轻时所栽。”只听顾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缓缓道:“满园花木之中,叔父最爱此木,多年来皆亲自料理。”

    馥之颔首,将桂树观察,只见枝叶茁壮。她挽袖伸手,想将头顶的一枝撷来细看,刚踮起脚,一只手却伸过来,将那树枝折下。

    她转头,顾昀的脸近在咫尺,将叶间天光遮去了一角。碎金点点落在上面,将眉目映得明亮而深刻。馥之忽然觉得心中起了一阵不自然,接过那树枝,将目光移开。

    馥之低头看手中的桂枝,只见叶片油绿,其中两片却生了些黄斑,叶面蜷起,果然是得了病的样子。她再望望桂树和地面,树冠葱郁,也并无多少落叶,幸而这病还不算严重。

    “如何?”顾昀的声音再传来。

    “只是些许枯病,无甚大碍。”馥之望向他,笑笑,道:“每日往土中添些豆粕,便会好转。”

    顾昀点头。

    馥之将视线转向另一侧梢头,脚步稍稍移动。阳光在树叶间变幻,黄莺扑腾飞起,穿梭如影。不远处,奉命等候在廊下从人正在闲聊,被一从绿竹挡住了身影。

    “女君。”片刻,忽然又闻顾昀再度开口。

    馥之望去,却见顾昀将手伸来,掌中,一枚玉坠温润无瑕。

    她愣了愣。

    顾昀看着她,深眸与身后的天光闪耀相映:“女君相助,某没齿难忘。如今叔父得救,此玉亦还于女君。”

    馥之望着顾昀,目光又落到那玉上,少顷,伸手接过。微风拂过发间,莺啼清脆,她笑笑:“君侯客气。”

    顾昀注视着她,没有言语。

    这时,馥之瞥见廊下的侍婢正张望过来。她看看顾昀,片刻,道:“我还须往别处,先告辞。”

    顾昀颔首,温声道:“我送女君出府。”

    馥之未再言语,笑了笑,随他离开桂树下。

    出府的路并不如来时长,游廊转过两处庭院,门口已出现在面前。

    马车已经备好,馥之与顾昀相互一礼,由侍婢搀扶登车。帏帘放下的一瞬,馥之下意识地抬眼,只见顾昀仍站在门前,双目望着这里。

    驭者叱了一声,马车缓缓走起。馥之望着摇曳的锦帘,少顷,垂眸,那玉坠攥在手中,似乎仍带着些陌生的温热。

    丞相长史何谡从署中回到家,下车便听家人说幼妹何氏归家来了,正在堂上见父亲。

    何谡颔首,一言不发地走进宅中。

    果不其然,还未到堂前,便听到一阵嘤嘤的啼哭声传出来,正是何氏的声音。

    “……那廷尉到来,好生无礼……夫君就这么被押了去,仆从也不许带……我要去探望……竟说什么我是犯人眷属不得擅入……父亲……”堂上,何氏坐在席上,呜咽不已。

    父亲何恺端坐上首,面色发沉。

    何氏的丈夫吴建,原任京兆尹,几日前在朝堂上被指包庇豪族侵吞田产。皇帝当堂大怒,命御史大夫并廷尉署彻查。廷尉杨铮接下此案之后,即着手调查,短短几天,吴建的包庇行径便已证据确凿,昨日,廷尉署派人来将吴建从家中带走了。

    “父亲。”这时,何谡上堂,向何恺一礼。

    “兄长也来了,今日之事,要为妹妹做主!”何氏见到何谡,精神一振。

    何恺皱眉:“阿郁!”

    何氏泪流满面,捶席道:“女儿阖家受此大辱,定与那邹平势不两立!”

    何恺脸一绷,正欲说话,却听何谡道:“父亲,今上此为,实欺我何氏太甚!”

    只见他上前,沉声道:“如今情势父亲也见到,今上坐由那些庶族小儿横行,以致妹婿受欺。自前朝以降,何氏之门何曾受此欺辱?”

    何恺闻言,眉毛倒竖地低斥一声:“你住口!”

    何谡却愈加激愤,脸微微泛红:“父亲三朝元老,去年出征西羯立下大功,今上却只加些虚号,便教父亲卸甲。岂不知当初若无何氏,他王氏怎得天下……”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