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怎不睡?”顾昀低低道,身体却仍一动不动。

    “睡不着。”馥之闷闷道。

    顾昀没有接话。

    过了会,却听他深吸一口气,唤道:“馥之。”

    “嗯?”馥之拢起被褥,应了声。

    “可有甚想食之物?”

    馥之一愣,侧眼望去,顾昀的轮廓映在窗台投来的淡光之中,如剪影一般。

    她想了想,道:“无。”

    顾昀颔首,片刻,却道:“若有,要即刻与我说。”

    馥之看着他,没有出声。

    顾昀正要再问,忽然,柔软的触感自身畔贴来,带着温热。只觉馥之的手抚上胸膛,缓缓向下。

    身体深处涌起一阵紧绷,顾昀一把将她按住。

    “做甚?”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低哑。

    馥之仍不答话,未几,吻细细地落在他的唇上,温柔缱绻。

    顾昀睁大眼睛,黑暗中,隐约可见她眉间弯起的笑意,映着月色,似能将心也慢慢化去……

    “三百鸼舟,待今夜到达,便可着手改造。”江畔,王瓒送顾昀登舟,缓缓道:“五日后,我在此迎候甫辰。”

    顾昀笑了笑,望望远处的江面,颔首:“必不教仲珩空等。”

    这时,舟上的从人大声禀报,说已收拾齐备。二人望去,只见舟上,馥之等人皆已等候。

    王瓒目光向那边扫了扫,片刻,收回来。

    “告辞。”顾昀颔首道。

    王瓒唇角扬了扬。

    顾昀转身走开,踏上舟板。

    舟子大声吆喝,撑出长竿,大舟缓缓离岸。王瓒负手而立,只见那舟影与江水相映,渐渐远去,驶向天际。

    “公子。”伫立许久,王瓒忽然忽然闻得阿泉的声音传来。回头,阿泉看着他,低声道:“方才水军来报,往巴郡的水道上拦得一货舟。”

    “货舟?”王瓒一怔。

    阿泉颔首,道:“似是上回那一老一少两名舟子。”

    “哦?”王瓒精神一振,看着他:“可还有别人?”

    阿泉想了想:“似有,小人……”话未说完,王瓒却已快步离开,飞身上马。只听一声低喝,青云骢的马蹄声骤起,绝尘而去。

    零陵(上)

    大舟慢慢前行,谢臻立在舟首,看着前方,神色从容。

    岸上,军士队列俨然,当前,一人昂首而立,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大舟靠岸,舟子们架起木板。谢臻率先走下来,江风将他的衣袂吹起,两袖微鼓,虽一路风尘,俊逸的面容见却不见半点疲色。

    目光相对,片刻,谢臻唇边露出清浅的微笑,缓缓一揖:“君侯别来无恙。”

    王瓒看着他,神色无波,淡笑还礼:“使君一路辛劳。”

    这时,大舟上的其余众人也纷纷下来。

    见到蔡缨,王瓒微讶,看向谢臻。

    “此乃丞相蔡畅独女,随某潜出。”谢臻看看蔡缨,向王瓒解释道。

    王瓒眉梢微不可见地扬了扬,颔首:“原来如此。”说罢,向蔡缨一揖:“见过女君。”

    蔡缨知晓王瓒不是等闲之人,还礼后,再顾不得矜持,看着他,急切地一步上前:“敢问君侯,如今可有家父消息?”

    王瓒诧异,心思转了转,既已明白。

    “女君节哀,某几日前得信,蔡丞相已遭叛军毒手。”他声音和缓地答道,面色肃然。

    蔡缨闻言,只觉多日来仅存的一丝念想瞬间湮灭,悲痛袭来,苍白的脸颊上顷刻淌满泪水。

    谢臻看着她,心中轻叹,却转向王瓒,道:“信中言及之事,不知君侯可有预备?”

    王瓒颔首道:“已备下。”

    谢臻不语,片刻,又看向蔡缨,低声道:“逝者已矣,女君当自勉,方不负蔡丞相一番苦心。”

    蔡缨仍抽泣着,少顷,微微地点了点头。

    王瓒看着他们,过了会,道:“车驾已备好,请使君一行随某返城歇息,他事容后再议。”

    谢臻颔首,一揖道:“有劳君侯。”

    王瓒略一点头,转身朝坐骑走去。

    王瑾一早出去巡视水营,回来时,日头已经略略西移了。

    他上了岸,往大江上望去,只见楼船如壁垒般林立,与陆地上的密密的拒马和营寨相连,一副巍然气势。再眺向极目处,天气尚算晴朗,可隐约望见对岸朝廷大营上的阙楼,想必也是固若金汤。

    心中暗叹,父亲濮阳王招兵买马,苦掘良将,辛劳十数年方才攒下这副身家;朝廷亦早已处心积虑,如今战事甫起便派来了大司马顾铣。

    朝廷虽在蜀郡设下了重兵,可王钦筹备多年,在举兵时即乘深夜突袭,一下将蜀郡通往巴郡的几处江险牢牢握在手中。

    记得顾铣至零陵的消息传来时,王钦正在饮汤,闻言差点哽着了喉咙。

    可再往后,他却又恢复神清气定之态,稳坐督战。

    朝廷大军来势汹汹,甫一来到就牢牢占据了江北,扎营对峙,将王钦吞下蜀郡的谋划一下打乱。

    王钦却不慌不忙。

    他亲自坐镇,凭借江险几番退敌。军中上下见状,皆鼓舞不已,以为可乘势与江北一战。不料,过了好几日,王钦仍按兵不动,只令严守营寨,侧翼各路亦无消息传来,连众将官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更教人纳闷的是,对岸的顾铣似乎也毫不着急,有模有样地小打几次之后,也愈发平静。两日来,江上除了斥候窥探的舟影,再无动作,双方竟似约好了一般。

    “殿下。”这时,李复与几名偏将走过来,向他一礼。

    王瑾颔首,看看他们,问李复:“父王何在?”

    “王公正在大帐中。”李复恭敬回答,与众将看着王瑾,面上神色却有些犹疑,似欲言又止。

    王瑾知道他们心中所想,未等李复开口,他道:“我去见父王。”说着,拍拍李复肩头,径自往大帐那边走去。

    大帐中,微微的醺暖拂动。

    一名男子身着素锦长袍,将手中的一方竹扇轻轻催动着茶炉中的火焰。水汽自壶中溢出,氤氲散开,将他白若琼玉的侧脸和两道黛青长眉映得愈加动人。

    王钦身上披着一件薄氅,倚几斜坐在榻上,双眼微眯,目光在男子的颊边流连。

    似乎察觉到他在看,男子微微侧头。相视一眼,他的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复又转过去。

    “子桓。”片刻,只听王钦低低开口。

    男子将水壶开启,舀出沸水,没有抬头:“嗯?”

    “你随我可有七年了?”

    持勺的手微微停顿,陈瑞抬头,只见王钦看着他,面色和顺。

    陈瑞略略思索,轻声道:“再过两月,正好七年。”

    正说话,帐外忽而传来些人声,未几,侍从入内禀报,说王瑾来见。

    陈瑞目光凝起。

    “哦?”王钦看看外面,露出微笑:“让他进来。”

    侍从应声退下,过多久,王瑾一身甲胄,昂首阔步地踏入帐中。见到王钦,他上前端正一拜,朗声道:“儿见过父王。”

    王钦莞尔看着他:“回来了?”

    王瑾答道:“正是。”

    “如何?”王钦缓缓道。

    王瑾垂眸禀道:“儿巡视时,各部皆从父王之名,如常操练,维护战舟,以备战事。”

    王钦颔首,没有说话。

    王瑾等了一会,微微抬眼,却见陈瑞正将一盏茶汤捧至王钦面前。

    王钦接过茶盏,往汤上轻轻吹了吹,缓缓地抿一口。片刻,他眉间露出欢愉之色,看向王瑾,道:“你也累了,也坐下品品子桓的茶。”

    王瑾应声,在一旁的席上坐下。

    陈瑞依言将一盏茶捧前,王瑾接过,抬手间,身上的甲胄的鳞甲碰着轻响。目光微微扫过他清秀的脸庞,未几,陈瑞默默转身,退回自己的席上。

    “如常操练,维护战舟。”王钦饮了几口茶,将茶盏缓缓放下,看向王瑾,饶有兴味地问道:“余多日未动,众将士可有言语?”

    王瑾一怔,片刻,即答道:“确有。军中士气颇足。”

    王钦看他一眼,含笑不语。

    父子二人谈了一会,王府掌事高充入帐来见。

    “拜见王公。”高充风尘仆仆,向王钦一揖。

    王钦看着他,面露喜意,和声道:“掌事奔波一路,何以拘礼?且入座。“

    高充恭敬应下,坐到席间。

    陈瑞看看他们,心知自己不宜再留,从席上站起身来,向王钦告礼一声,退出帐外。

    那身影随风一般地翩然消失,王瑾收回眼角的余光,看向上首。

    “那边使者可来了?”王钦稍稍坐直身体,缓缓问道。

    “来了。”高充答道,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帛书,双手呈与王钦。

    王钦接过,目光在上面扫了扫。

    “十月初五。”他低低道,抬眼看看高充:“可就是十日后?”

    “正是。”高充答道。

    王钦眉头微凝,手指轻叩着小几。忽然,他看向王瑾:“仲玟以为如何?”

    王瑾思索片刻,答道:“儿以为,此计虽好,却是过迟。且不论拖上这些时日,耗费钱粮无数,军中内外也难免要生猜疑;便是做到,父王又怎知他们定会践诺?”

    王钦看看他,面露浅笑。片刻,他却转向高充问:“京中可有甚消息?”

    高充答道:“皇宫戒严,是何缘故却不得而知。”

    “哦?”王钦听闻,目中一亮,笑起来。

    高充与王瑾皆看着他。

    “他们必不会失约。”王钦笑容隐去,目光笃定而锐利。

    零陵江口,水面在眼前铺开,似一眼望不到边。

    馥之许久未见过这般壮阔景象,站在舷边,不住眺望。

    一双大手忽而稳稳地落在双肩上。

    馥之回头,顾昀看着她,面上有些不快。

    “不是要你坐在舱里,怎又出来吹风?”他语带责备,抬手将馥之身上的皮裘拢了拢。

    馥之笑笑:“我不惯舱中憋闷,吹风倒舒服。”说着,她望向前方,指指岸上高低错落的城池楼台:“那便是零陵?”

    “嗯。”只听顾昀轻声道,身后,一双手臂环来腰间,将皮裘裹得温暖。

    馥之将手与他交叠,后背抵着那胸膛,只觉心满意足。

    “大司马也在城中?”片刻,她问。

    “在。”顾昀轻吸口气,答道。

    馥之想了想,道:“大司马大病才愈,实不该就来征战。”

    顾昀闻言,唇边浮起一丝苦笑,低低道:“你以为家中不曾劝阻?莫看他待人随和,拗起来我也不及。”

    馥之不语,忽然想起姚虔,片刻,亦笑起来,转头看向:“常言类聚,我叔父却也是这般性格。”

    顾昀莞尔,一边拥紧她,一边将目光投向渐近的江岸。

    大舟缓缓慢下,早有从人候在岸边,见到他们,一番忙碌。

    “将军,夫人。”顾昀扶着馥之走下来,余庆率先上前,笑呵呵地咧嘴。

    见到他,馥之心中亦是快活,脸上漾满笑意。

    “这两日可有甚事?”顾昀将馥之交与两名侍婢,转头向余庆问道。

    “无甚事。”余庆笑道,说着,目光却向馥之那边闪了闪。

    顾昀察觉,看着他:“嗯?”

    余庆讪笑,搔搔头:“零陵这边平安,倒是京城出了些小事。”

    听得这话,正欲往车上走去的馥之也停下步子,回过头来,讶然看他:“京城?”

    余庆咽咽喉咙,小声道:“说来还与夫人有些干系,今晨有使者来到,是姚尚书府上托来求将军的。”

    馥之盯着他。

    余庆想了想:“到底出了甚事小人不知,只隐约打听得,似乎是宫中哪位贵人出事了。”

    零陵(中)lt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