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铣看着她,回过神来。

    “是馥之来了。”他神色和蔼,将案上的绢图收起,放在一旁。

    馥之微笑道:“侄妇见叔父堂上仍有灯火,料想叔父未睡,便做了些羹汤来。”说着,从侍婢盘中端起一碗羹汤,呈在顾铣的案上。

    顾铣看着瓷碗,面露笑意。

    “难得馥之一番心意。”他和声道,说罢,饶有兴味地拿起汤匙。

    “甫辰出去了?”羹汤仍热气腾腾,顾铣搅动地吹了吹,向馥之问道。

    馥之答道:“才出去不久。”

    顾铣含笑,低头饮羹汤。

    “不知可还合叔父胃口?”馥之问。

    顾铣颔首,夸赞道:“甚香甜。”

    馥之笑了笑。待顾铣吃完,她让侍婢将食器收拾下去,自己却不告退。

    顾铣微讶。

    “请叔父赐脉一观。”馥之望着顾铣,诚恳道。

    顾铣看着她,片刻,笑起来:“到底瞒不得扁鹊。”说着,将手放在案上。

    馥之亦笑,上前为他细心把脉。

    铜漏在一侧静静滴着,时而一声细微的轻响。

    “听少敬说,你父母去时,你还未满十岁?”顾铣忽而问道。

    馥之怔了怔,颔首:“正是。”

    顾铣看着她:“可还记得音容?”

    馥之想了想,道:“仍记得些,父亲好文墨,说话时声音琅琅。”

    “哦?”顾铣含笑:“母亲呢?”

    馥之道:“我母亲甚温婉,总对人笑。”说着,她想起什么,向顾铣笑了笑:“她与大司马一般好园。”

    顾铣看着她,目光静静地映着烛火,隐现着深邃。

    “如此。”少顷,他颔首道。

    二人不再说话,堂上复又一片寂静。

    馥之将顾铣的脉仔细把过,眉间渐渐沉凝。

    “叔父出征之前可曾请医?”她问。

    顾铣道:“卢子曾来诊过。”

    馥之眉头蹙起,低声道:“如此,叔父当也知晓己身病势。”

    顾铣没有说话,少顷,缓缓道:“馥之可知我顾氏列祖之事?”

    馥之一愣,道:“馥之不知。”

    顾铣笑笑,道:“顾氏先祖追随高祖而起,至今两百余年,历任三朝大司马,族中战死者八十有四人,致伤者不计。”说罢,他看着馥之,目光深深:“馥之听得这些,可还觉得我是任性?”

    馥之望着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哑然。顾氏世出武将,其忠勇之事遍传天下,馥之也曾略闻一二,却不想竟是这般沉重,

    顾铣却神色澹然,将目光瞥瞥外面的天色,对馥之道:“时候不早,你有孕在身,也该多多歇息。”

    馥之一怔。

    顾铣见她诧异,抚须而笑:“稚子。你不知甫辰接到虞阳侯来信时有多欢喜,怎瞒得过老夫?”

    馥之面上一下染满红晕,却也笑了起来。

    “敬诺。”她向顾铣一礼。正起身退下,忽然闻得顾铣出声:“馥之。”

    馥之回头。

    顾铣看着她,烛火摇曳的光照下,似有些犹豫。

    他声音低低:“你母亲……可喜欢桂树?”

    馥之讶然,片刻,答道:“我母亲最喜桂树。”

    顾铣的目中浮起一抹柔色。

    “去吧。”他抬抬手。

    馥之行礼,退出堂去。

    清晨,零陵江上仍飘着白雾,伴着寒气,将晨曦的光照掩得寡淡。

    顾昀亲自查点过舟上的侍婢从人,又交代舟子一番,转向馥之。

    “这舟乃漕船,最是结实平稳,过得五六日便可到京畿。”他说。

    馥之颔首:“好。”

    顾昀看着她,又道:“驿站车马我已交代下去,你不必操劳,待到上岸,乘车便是。”

    馥之再颔首:“知晓了。”

    这时,舟子过来问顾昀何时启程,顾昀看看天色,对他说可即刻上路。

    舟子领命下去,顾昀又看向馥之,将她的衣着上下看了看,再道:“江上风寒甚烈,你坐在舱里,不可再出来吹风。”说着,伸手再去拢她大氅上的领口。

    馥之却挪开身体,道:“不冷,再捂可要出汗。”她看着顾昀,好笑地说:“你怎变得比我阿姆还啰嗦?”

    顾昀无奈地瞪她,索性一把拉过她的手,牵着她往漕船上走去。

    “你何时回去?”到了舟前,馥之忽然向顾昀问道。

    顾昀道:“快了,落雪前必可班师。”

    “如此。”馥之道。

    顾昀望望舟上,低头看向她,片刻,道:“你一路当心。”

    馥之知晓离别在即,没有言语。

    手被他紧紧握着,温暖无比。馥之将二人的手相叠,放在小腹上,停留片刻,抬头对顾昀微笑道:“我们都在京中等你。”

    顾昀看着那手,隔着衣料,似能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搏动,唇边的笑意中满是温柔之色。

    “嗯。”他应道。

    馥之看着他,又道:“你也须时时想着我。”

    顾昀面上倏而浮起些绯色,笑意却愈深。

    “好。”他吸口气,答道。

    馥之望着他微笑起来,弯起的唇角间尽是蜜意。

    过了会,她却微微蹙眉,道:“我还是不放心大司马。”

    顾昀苦笑,道:“他出来前曾请卢子来看过,还是旧病,可惜卢子要返太行山,只为他制了些丸药。”

    馥之颔首。卢嵩的医术不在她之下,行军在外不比在家休养,顾铣的病症也只好如此。

    “你须将他看紧些,此病最是劳累不得。”馥之叮嘱道。

    顾昀点头:“知晓了。”

    “再有。”馥之想了想,却盯着他:“你做起事来也是总不知迟早,须按时用膳。那些将官夜里邀你饮酒,纵推拒不得也不可多饮。”

    顾昀闻言,不禁失笑。

    “谁像阿姆般啰嗦?”他抚抚馥之的鬓发,打趣道。

    馥之瞪他。

    顾昀却笑起来,道:“自然唯夫人之言是从。”说着,一把将她抱起,顺着桥板两步登到船上。

    馥之双手攀着他的肩头,看着他将自己放下,只不松手。

    “我稍后还须往别处,只送你到此。”顾昀看着她,低声道。

    馥之抿抿唇,将手放下。

    顾昀笑笑,又对一旁的从人交代几句,松开她,转身离舟。到了岸上,他回头,见馥之仍立在船舷边。

    心中似堵着些柔软,他站住脚步,回视着那里。

    舟子们呼喝起来,抑扬顿挫,漕船开动,慢慢前行。薄雾随着秋风浮动,笼在江上,将二人脉脉的目光渐渐阻隔。大江上,只剩远去的舟影和一片水色茫然……

    成郡江口,众人在江亭上置酒,送谢臻登舟回京。

    席间不免谈及时局,说到濮阳王与顾铣在蜀郡的对峙,郡守道:“此事某曾听众将商议,濮阳王在蜀郡受阻乃是预料之中,早闻他与百越诸部往来频密,此举不过缓兵,乃为等待百越之兵来援。”

    王瓒在一旁听着,没有作声。对于濮南王之举,他也曾仔细思考,所得结论与郡守说的相差无几。不过,他总觉得以濮阳王的心计,这般意图未免太过简单。

    “其实也无甚凶险,”郡守抚须笑道:“朝廷备战多年,如今大司马领重兵陈于蜀郡,又有成郡此计,巴郡纵使真联得百越,却何足惧哉。”

    这话倒是确实,王瓒看看手中的酒盏,又看看谢臻,只见他面带浅笑,一派谦和之态。

    “使君此去,必一帆风顺。”聊过一番,有前来相送的郡中士人举盏,向谢臻敬道。

    其余人等闻言,皆向谢臻举盏。

    谢臻从容而笑,将盏中之物仰头饮下,众人纷纷称道。

    “蒙诸位盛情,臻感激不尽,就此拜别。”谢臻放下酒盏,向列席谢道。

    众人看看天色,也不便挽留,纷纷与谢臻道别。

    舟前的车上,蔡缨头戴羃离候着,见众人送谢臻出来,亦上前一礼,随谢臻登舟。

    “诸公后会。”谢臻立在舟首,向众人拜道。

    众人还礼。舟子大喝一声,撑出长竿,大舟缓缓离开岸边,向江上驶去。

    皇帝的紫微宫前,守卫林立,面色如铁石般毫无表情。

    凤驾在宫前停下,窦皇后由宫人搀下,朝宫中走去。

    “皇后留步。”守门的中郎将上前一礼,朗声道:“陛下有令,今日任何人等免探。”

    窦皇后一讶。

    旁边的小窦夫人皱眉道:“这是皇后。”

    中郎将仍不让开,低头道:“臣奉命行事,皇后恕罪。”

    窦皇后看着他,面色微寒。

    “我且问你。”她缓缓道:“陛下何时下的令?”

    中郎将一愣,片刻,答道:“就在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窦皇后目光明亮,片刻,朝不远处瞥去。通往侧门的宫道那边,一乘步撵正在远去。

    “我道是哪个‘陛下’!”窦皇后低低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回身走上凤驾。

    “来,吃这个。”乐安宫中,太后看着眼前的男童,疲倦的面上露出笑意,拿起一只精致的甜糕递给他。

    男童望着她,一脸畏缩,将目光瞥向身旁的乳母。

    乳母也笑容满面,神色间却带着紧张,急切道:“太后赐的,殿下快受下。”

    男童目光懵懂,看看太后,又看看那甜糕,目光一亮,伸手接过来。

    “快拜谢。”乳母忙提醒道。

    男童却不理睬,只盯着甜糕,一把塞进嘴里,把嘴撑得鼓鼓囊囊,几乎包不住。

    “这……”乳母又是尴尬又是惧怕,忙向太后下跪稽首:“殿下教养不周,臣妇之过!”

    太后看着仍一个劲嚼食的男童,唇角微微勾了勾,移开目光。

    “秩这般,老妇亦是知晓,尔何过之有。”她淡淡道。

    乳母闻得此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谢罪一番方才起来。

    “秩有八岁了吧?”太后缓声问道。

    乳母恭敬答道:“正是,入秋时,殿下正满八岁。”

    太后颔首,看看王秩。

    这是皇帝唯一的儿子,是当年他做太子的时候,一名侍婢生下的。这孩子还不满两岁的时候,生母因过触怒窦妃,杖责而死。此后不久,王秩也得了一场大病,几乎不治,好容易救回,却从此浑浑噩噩,迟钝不堪。

    皇帝对此子教养尚算耐心,却并不甚喜,在北宫给他辟下一片宫室,由乳母等人侍奉生活。

    “我见秩留在北宫,上下难免疏忽,终不是长久之计。”太后饮下一口茶,对乳母道:“昨日我已同陛下说过,让秩随我住在乐安宫,习业教养亦是方便。”

    乳母唯唯诺诺,答应不迭。

    王秩听到太后这话,却睁大眼睛,嘟着嘴来向乳母嚷道:“我不留在此处,我那促织还在北宫……”

    话未说完,乳母瞪着眼,往他腰后拧一把。

    王秩吃痛,大哭起来。

    乳母难堪不已,看向太后,脊背上不住冒起冷汗,支支唔唔地说:“这……殿下……”

    太后却神色淡然,挥挥手:“下去吧。”

    乳母再告罪连连,忙拉着王秩退下。

    王宓眼圈上浮着青黑,匆匆进了乐安宫。还未到堂上,就见一名妇人扯着一个哭哭啼啼的男童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王宓,妇人忙下拜行礼:“见过长公主。”说着,拉拉男童的袖子,低声道:“快说见过姑母。”

    男童却只顾张着嘴巴哭,抹得满脸鼻涕眼泪,谁也不理。

    “是秩?”王宓见男童有几分眼熟,想了一会,向妇人问道。

    “正是。”妇人低声答道 。

    王宓颔首,看看王秩,又瞥向堂上,眉间浮起一丝疑惑。

    “下去吧。”她淡淡道,说罢,转身朝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