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伯伯,让您费心了。”

    李缓跪地,俯首一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楚平澜面色如常,扶起李缓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师离上前一步,替李缓问道:“楚前辈,燕王造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楚平澜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李缓身上,缓缓开口:“京中传来的消息,居庸关已乱成一锅粥。朝廷军队与燕王对峙,百姓挤塌南门,颜仲昌奉旨出关晓谕叛军,此行……怕是凶险万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又说道:“听说颜仲昌已命人连夜打了一副棺材,准备……推着棺材出关。”

    师离心中一紧,转头看向李缓,见他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着一股决然。

    “颜太师对我恩重如山,楚伯伯,我这便动身前去,待事了之后,再来与您叙旧。”

    李缓拱手一拜,声音虽低,却字字如铁。

    楚平澜轻敲桌面,叹息道:“江湖向来不入朝堂,颜仲昌虽奉皇命来让我封剑,可他此时奉旨出关,倒也算朝中一股清流。”

    “许多贪官鱼肉百姓,最后长命百岁,有些人为官磊落,却不得不为天下赴死,这世道,当真有些不公。”

    方秋鸿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句,心中对颜仲昌的印象有了些改观。

    袁九月忍不住问道:“颜大人确实是个极好的官,不过他年事已高,皇上为何要派他去做这等差事?”

    说完这话,袁九月心中又浮现出白无疆的面容,想起历历往事,一时有些冷汗渗出。

    众人沉默不言。

    李缓心中明白,两国交战,来使尚有生机,晓谕叛军,却是十死无生。

    可为何偏偏是颜仲昌?他心中乱如麻,却理不出头绪。

    师离上前一步,扯住李缓的袖口,轻声道:“呆子,你别急,我陪你进京。”

    李缓摇头,神色坚决:“京城动乱,凶险万分,你们与颜太师并无关系,还是留在这里等我为好。”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响起,玄礼方丈的袈裟拂过门槛,袖口沾着新焙的茶香。

    “李施主,来取茶?”

    老僧眉眼低垂,仿佛早已窥破云外因果。

    李缓喉头一哽,目光落在玄礼掌中的青瓷罐上。

    “大师怎知……”

    “昨日寺里落了一只黑鸦,喙衔半片未燃尽的纸钱,绕着檐头盘旋九匝方才离去。”

    玄礼将茶罐递来,指尖在瓷面轻叩三声,“这是小沅江,可惜沾不上沅江的露水,也不知居盛会不会介意。”

    李缓接过茶罐,掀开绸布,见新采的茶芽蜷如婴儿的拳,叶脉间凝着未曦的晨露。

    重游故地,恍惚间,他又想起那夜与颜仲昌品茗对弈时的情形,心里涌上一丝苦涩。

    又一声幽幽钟声传来,李缓脑中的往事被撞散了开去。

    玄礼大师轻轻拨动佛珠,口中低吟。

    “那口宁音钟悬在松涛最深处几百年了。”

    玄礼忽然望向雾霭深处,腕间佛珠倏然崩断,一百零八粒菩提子滚落石阶的声音似檐马急雨。

    “此去山高水寒,烦请李施主转告居盛,天下洪钟,终于等来了敢为苍生撞钟之人。”

    玄礼低声宣了句佛号,再次开口说道:“钟声既响,便让这山河听个响亮。”

    “小子一定代为转达大师所言。”

    李缓深深一揖,茶罐贴着心口的位置发烫。

    师离眼见一粒菩提滚至马前,忙俯身去拾,指尖却触到微凉的露水。

    当她站起身来的时候,李缓已然转身,林中飞鸟惊起,扑棱棱掠过两边松柏。

    方秋鸿与玄礼大师抱了个拳匆匆告辞,三人转身跟了上去。

    马蹄声碾碎山雾,怀中的茶香一缕缕渗入衣襟。

    走了两步,李缓勒马回望。

    寺门已闭,唯有石阶尽头的松枝在雾中轻晃,仿佛有人执子,正悬在命运的棋盘之上,透过雾里,似乎又看到不眠亭里的那口灯笼残影。

    收回目光,转身策马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