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汤汤,表面看去依旧是一派从容东流的模样。

    偶尔有浪头撞上沿岸的嶙峋怪石,溅起几朵浑浊的浪花,旋即又被更深、更沉默的暗流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如此浩荡的一条大河,莫说两个人,便是一块巨石投入其中,也不过是刹那的喧嚣,很快便会沉入水底,被流水裹挟着远去。

    伏常山、樊旧与雁向北三人,沿着雁向北所指的袁九月落水之处,一路向下游搜寻,已过了足足半日。

    目之所及,唯有滔滔江流,与两岸沉默的荒野。

    别说人影,连一件熟悉的衣物,或是随身物件都未曾发现。

    伏常山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一言不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河滩的碎石与淤泥之上。

    他是三人中唯一不通武艺的,此刻体力消耗巨大,呼吸已见急促,褶皱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花白的鬓角。

    然而,他那双格外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只有一种固执的焦灼。

    樊旧跟在他身后,几次张了张嘴,那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前方那道虽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给堵了回去。

    终于,在又绕过一道舒缓的河湾,眼前依旧是空茫的江水后,樊旧忍不住快走几步,与伏常山并行,低声道:“伏老头,这……寻了这么久,半点踪迹也无,会不会……”

    话未说完,伏常山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声音沙哑地低吼道:“会不会什么?老子伏常山的徒弟,难道就这般不中用,会悄无声息地折在这汉水里?!”

    他说话时,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连带着嘴唇也失了血色。

    樊旧知他心急,并非真的动怒,只是忧惧攻心,连忙摇头解释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凭九月的本事,会不会早已从别处上了岸?”

    这时,一直凝神观察着河道走向与水势的雁向北也走上前来,他拍了拍伏常山的肩膀,接过话头:“伏老怪,此言不无道理,你想想,九月那丫头虽然自幼体内蕴有奇寒,但这些年在你的精心调养与药物浸润之下,体质早已非比寻常,若是借水力脱得险境,寻机上岸,并非不可能。”

    伏常山沉默了片刻,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他抬起眼,望向茫茫江面。

    “不错。”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若是落水不久,未受重创,以九月的水性……确有可能,只是,即便上了岸,江水的寒湿之气,加上她体内本就不稳的旧疾,必定会引发高烧寒症,她……她若清醒,定会想法子寻药……”

    “那离此处最近的城池是……”

    樊旧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接话。

    无需他多想,雁向北已抬手,指向汉水东流的方向。

    目光尽头,一座雄伟城池的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

    那是扼守南北咽喉的雄城——襄阳。

    既有了方向,几人不再沿河漫无目的地搜寻,转而朝着襄阳城疾行。

    伏常山一马当先,步履虽因疲惫而略显蹒跚,速度却丝毫不慢。

    他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四下张望,鼻翼微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越是靠近襄阳城郊,他的眉头皱得越深,脚步也愈发迟疑。

    终于,在途经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时,他骤然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伏老头?”

    樊旧与雁向北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着停下,开口问道。

    伏常山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鼻翼再次用力抽动了几下,脸上的担忧之色瞬间转为惊悸。

    “有血腥气……”

    他猛地睁开眼,继续说道:“还有……是九月身上那股特有的药草味道!”

    此言一出,雁向北脸色微变,不待樊旧再问,他已一个箭步上前,袍袖一挥,一股强劲的力道拂过,将前方半人高的茂密草丛齐刷刷压弯。

    一股更为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不远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兵刃散落一旁,死状凄惨,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斗。

    这触目惊心的景象,让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几人立刻上前,强忍着不适仔细辨认。

    地上死去的几人看衣着都是江湖中人。

    不过万幸的是,其中并没有袁九月的身影。

    樊旧凑到伏常山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能确定是这里吗?”

    伏常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染血的地面。

    忽然,他疾步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地上一些不易察觉的细微粉末。

    他将粉末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端深深一嗅。

    “是护心丹!”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深沉的忧虑。

    “这丹药的配方的粗细,入药的比例是我亲手所制,天下间除了九月,绝无第二人能配制得一模一样!她一定到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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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骸,声音冰冷:“这几人为何死在这里,是不是跟九月……”

    雁向北再次拍了拍他的背,语气依旧沉稳,试图安抚老友紧绷的神经:“伏老怪,莫要自乱阵脚,你仔细看,此地距离汉水已有相当一段距离,既然九月的药粉出现在此,恰恰证明她已成功从江中脱身,来到了岸上,想必是急于入城,在此遭遇了这些匪类,既然现场没有她……那最大的可能,便是她已脱身,往襄阳城去了。”

    伏常山死死盯着地上的血迹和尸体,牙关紧咬,并未立刻回应。

    雁向北继续宽慰道:“而且,我听山上那两人提及,九月是与他们一位姓李的朋友一同坠江,那位李姓少年虽年纪不大,但武艺不俗,一手剑法颇为不俗,有他在旁护持,寻常宵小,怕是奈何不了他们。”

    听到此处,伏常山眼中寒光一闪,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等找到九月,老夫再跟那个小混账慢慢算这笔账!”

    樊旧见状,连忙打圆场,指着远处那巍峨的城郭轮廓道:“我看九月丫头和那小子,十有八九是进了襄阳城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他们,九月身上带伤,耽搁不得!算账的事,往后放放,往后放放。”

    ……

    与此同时,襄阳城内,一处隐秘而昏暗的殿宇之中。

    一人端坐于正中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身形略显佝偻。

    他面容憔悴,病色深重,两鬓须发皆已花白,此刻正微微低着头,以手握拳,抵在唇边,一声接一声地咳嗽着,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旁边侍立着一人,身着内监服饰,神色紧张,目光须臾不离座上之人,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劝说,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只余满脸的忧急。

    “陛下,您的龙体……”

    那内侍终究是没忍住,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座上那人闻声,缓缓抬起头来。

    尽管一脸倦容,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睁开时,其中蕴含的久居人上所形成的威严与洞察力,却依旧一览无余。

    正是当今天子——白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