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掌门。”

    良久后,李缓终于开口:“贵宗的故事,我听懂了,那代价……太沉重,规矩……理应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雾气深处那依稀可见的蜿蜒山路,虚实难辨。

    “但我想,清源真人当年做选择时,并不知道后果会那般惨烈,九月姑娘救我时,也不知道自己会病发至此,她们只是……遵从了那一刻的本心。”

    他微微侧首,感受着背上微弱的呼吸,继续道:“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在您看来不够明智,但既然她选了,而我又承了她的情,活了下来。那么,我的路,就是背起她,继续往前走,尽力去寻一个可能,让她的‘本心’,不至于成为另一个令人叹息的故事。”

    凌归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没有反驳,没有否定,只有一种沉静理解后却更加不可动摇的坚持。

    恍惚间,这位掌门仿佛看到了两个身影在时光深处隐约重叠——一个是悲怆悔悟的师祖,一个是毅然负重前行的少年。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中某些纯粹的光芒与随之而来的困境,却总是相似。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瓶和一个素布包袱,递了过去。

    “每日早晚,温水化服‘温络护心散’,包袱里是些干粮与清水。”

    凌归的声音似乎多了几分温度:“此去……珍重。”

    李缓双手接过,妥善收入怀中,向凌归深深一揖。

    “武当李缓,拜别凌掌门,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缘,必当回报。”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过身,稳稳将袁九月托在背上,转身踏入了下山的小径。

    很快,两人的身影便被那无所不在的浓雾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凌归独立门边,宽大的袍袖在山风中微微鼓荡。他望着那空茫的山径与翻涌不息的云雾,久久未动。

    耳边只有满山松涛,如岁月深处的叹息,连绵不绝。

    许久,他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着虚空,也对着镌刻在宗门血脉里的那场过往,喃喃问道:“太师祖啊……若您当年,预知了所有后果,您……还会救那个人吗?”

    云雾翻涌,没有答案。

    ……

    下山的路,依旧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但此处的雾,似乎与山上禁地的“鹤影迷踪”不同,并不含阵法变化,只是纯粹的山岚水汽,虽遮蔽视野,却不会迷惑心神。

    李缓只需低头,循着脚下那条唯一清晰的青石小径,便能稳稳前行。

    背上的袁九月依旧昏迷,呼吸轻浅而规律,靠着“温络护心散”暂时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李缓的心却无法轻松,他知道这平衡只是暂时的,当下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伏常山。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雾气渐薄,隐约透出天光,快下山了。

    忽然,前方雾气忽然一阵不自然地流动。

    一道略显清瘦的人影,自雾霭中悄然步出,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小径中央。

    李缓脚步骤停,右手下意识地虚按向腰间剑柄。他将背上的袁九月往上托了托,凝神定睛望去。

    居然是去而复返的苏衍。

    他独自一人站在路中,须发与袍角被山风微微拂动,与之前并无二致。

    李缓心中疑惑顿生。

    方才大殿之前已然话别,凌归掌门也默许了他们离去,这位苏老先生此刻独自追来,所为何事?

    苏衍似乎一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温和开口道:“李少侠留步,莫要紧张,老夫并非阻拦,只是……心中尚有一个疑问,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应当问个清楚。”

    听闻此言,李缓紧绷的心弦略松,但疑惑更甚。

    他微微颔首:“不知苏老先生还有何事要问?但说无妨。”

    苏衍的目光在李缓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背后昏迷的袁九月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开口:“方才在‘鹤影迷踪’禁地之外,老夫领你出来时,曾见你以竹枝于地上刻画推演,后来随我入阵,你所踏方位步法,与老夫所行竟暗合阵法生克变化,分毫不差。这‘鹤影迷踪’乃本门护山禁制之核心,玄奥繁复,即便门内弟子,也需经年累月修习,方能初窥门径,不至迷失。而李少侠初临此地,竟能于短时间内窥破关窍,紧随老夫而出……”

    他顿了顿,盯着李缓看了看,继续说道:“老夫实在疑惑,少侠究竟是如何推演出来的?”

    原来是为这事。

    李缓闻言,心中讶异稍减,随即也升起一丝了然。

    确实,当时情急,他全神贯注于推演破阵,未曾多想。

    如今看来,当时那番熟稔的破阵举动,在精研此道的羽鹤宗长老眼中,恐怕是颇为奇怪。

    他略一思索,觉得此事并无隐瞒必要,便坦诚相告:“原来是此事,不瞒您说,在下当时也觉得有些奇异,贵派的‘鹤影迷踪’,其阵法气韵,变化枢机,与我之前偶然被困的一处地方……颇有相似之感,就好比……一脉同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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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苏衍眼中精光一闪,讶色更浓,不由上前半步,继续追问道:“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不知少侠可否告知,那地方究竟在何处?是何名目?”

    “并非什么机密,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李缓答道:“我曾偶然到过一个避世隐居的村落,名为‘乘烟村’,有一片终年笼罩在奇异迷雾中的竹林,其内路径迷离,方位颠倒,与贵派的‘鹤影迷踪’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下也是在那里……困顿了不短的时间,才摸到一些以八卦易理推演此类迷阵的门道。”

    “乘烟村……”

    苏衍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渐渐锁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他的目光不时在李缓脸上和袁九月身上来回游移,眼神变幻不定。

    山雾在他们周围静静流淌,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良久,苏衍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他抬眼看着李缓,眼神变得有些郑重。

    “李少侠。”

    他沉声开口:“老夫这里……或许还有一个法子,可以尝试救治你背后的这位姑娘,此法……与我宗门常规医道不同,甚至有些虚无缥缈,源于一则古老的宗门秘闻,连掌门师兄也未必尽知,你……可愿一试?”

    李缓浑身一震,随即大喜,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急急追问:“什么法子?还请苏老先生明示!”

    苏衍点了点头,神色肃然:“此法牵扯甚广,一言难尽,此地不便细说。”

    他侧身让开道路,指向来时的方向:“你若信我,便随我再回山上,我与你细说其中缘由,若听后觉得不妥,或尝试之后仍无转机,你再带她下山去寻医,也绝不耽误。”

    李缓闻言,却有一丝迟疑:“可是……方才凌掌门他似乎并不欢迎我们……”

    苏衍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顾虑:“无妨,掌门那边我自有交代。你救本宗弟子在先,如今这位姑娘命悬一线,我羽鹤宗岂能因理念之别便袖手旁观,断绝一切可能?这法子虽非常规,也未必能成,但至少……是一个机会,你可愿意?”

    话已至此,李缓再无半分犹豫。

    他挺直脊背,目光坚定,沉声道:“愿!请苏老先生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