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鸿与师离二人踏入永州地界时,已是离开武当山的第三日。

    山势渐缓,官道两旁取代了险峻峭壁的,是望不到边际的茂密山林与逐渐开阔的田野。

    风中的气息也变了,少了几分干烈,多了几分温润与水汽。

    “吁!”

    方秋鸿手中缰绳一紧,座下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嘹亮嘶鸣,在原地踏了几步才停稳。

    他一手控缰,一手搭在眉骨处,眯眼望向视野尽头。

    一座城池的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墙垣绵延,楼影幢幢。

    “前方便是零陵城了。”

    方秋鸿开口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抵达的喜悦,反而眉头微蹙,脸色带着掩不去的凝重。

    师离骑着通体雪白的飞雪儿,落后方秋鸿半个马身。

    她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神色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恍惚。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缰绳,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那座城,低声重复道:“终于……到了。”

    方秋鸿扭过头,看着她有些消瘦的侧脸,心中暗叹,温声劝慰道:“师姑娘,秦……秦云山那边,有你师姐护着回探雪岭,你师姐的武艺,我是见识过的,等闲之辈绝难近身,你实在不必太过忧心。”

    师离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蹄声盖过:“方师兄,我没事的,只是……临别时师姐说,探雪岭如今已乱成一团,二师兄他们不知怎样了,我……”

    她话没说完,眼中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方秋鸿心中亦是一沉。

    蜀中探雪岭已生乱象,那藏剑谷呢?

    万幸这一路并未接到谷中传来的紧急飞信,想来应暂无大碍。

    他将这烦闷压下,继续缓声道:“探雪岭立派百年,底蕴深厚,纵有些许骚乱,想必也能逢凶化吉。待我们寻到渐之与九月,便陪你回去看看,可好?”

    沉默了片刻,师离才幽幽道:“我已经跟师父说过……一刀两断了,还回得去么?”

    说话间,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这次下山,本是为寻医问药,怎料一路行来,天下风云暗涌,武林动荡难安,伙伴生死未卜,连自幼生长的师门与敬爱的师父,都变得如此陌生而遥远。

    这趟江湖路,仿佛将她熟悉的一切都彻底打碎了。

    方秋鸿听出她话语中的苦涩,心中亦是戚然。

    他定了定神,语气更加温和:“秦云山与关外荒芜有所牵连,其中必有我们不知的曲折隐情,但他一路对我们处处留手,危急时刻更不惜舍身相护,料想定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你那日所言脱离师门,也只是情急之下的气话,当不得真,待此间事了,寻个机会与他当面说开便好。”

    “唉……”

    师离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要将胸中郁结都吐出去:“也只能如此了。”

    她强迫自己振作精神,抬眼重新望向远处的城池,转移了话题:“方师兄,永州地界这般广大,我们该去哪里寻呆子和九月姑娘?”

    方秋鸿也将目光重新投向零陵城的方向,沉吟道:“渐之武艺高强,心智坚韧,九月姑娘机敏过人,他们二人若顺利脱困,来到这零陵城中,想必会设法留下些线索,当务之急,是先入城打探消息。”

    师离点点头,却又像是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带着些许不安道:“方师兄,不知为何,自踏入永州地界,我心头便总有些莫名的悸动,跳得厉害,像是……像是预兆着些什么,也不知是福是祸。”

    方秋鸿神色不变,闻言道:“沈千浪已被雁向北前辈惊走,师姑娘轻功卓绝,当世之中,能将你我二人强行留住的,确也不多了,我们还是先进城,或许渐之与九月,此刻已经在城中等着我们了。”

    两人的交谈,自始至终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个最沉重,也最不敢深想的问题。

    那便是,李缓与袁九月,是否真的已安然脱险?

    又是否真能如约,来到这永州零陵?

    那个可能性太过残酷,如同一片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彼此心头,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说话间,两人已驱马行至离城门不远的一处岔路口。

    官道在此分出一条稍窄的土路,蜿蜒通向远处山脚下的村落。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喝骂声与压抑的哭泣声从土路方向传来。

    只见五六个身着陈旧号衣,腰挎破旧腰刀的官兵,正推搡着一个被麻绳捆住双手的人影,骂骂咧咧地沿着土路走来。

    被捆之人身形瘦小,踉踉跄跄,看上去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

    她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沾满尘土泪痕,却依然看得出容貌清丽。

    不过此时却只能低着头,发出断断续续如小兽般的呜咽。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头,不耐烦地扯了一下绳子,女孩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呜咽声顿时变成了惊恐的哀鸣。

    小主,

    “磨蹭什么!快走!耽误了时辰,看老爷不扒了你的皮!”

    师离的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便一夹马腹,飞雪儿向前踏出几步,挡在了那队官兵前行的路上。

    “且慢!”

    师离端坐马上:“她所犯何事?你们要带她去何处?”

    那几个官兵先是一愣,待看清拦路的是个衣着素裙的女子,便暂时停了下来。

    那兵头上下打量师离一番,粗声道:“你是何人?官府拿人,自有道理,与你何干?速速让开,莫要妨碍公务!”

    师离见他态度蛮横,心中怒意更甚,冷声道:“公务?我见她年不过十三四五,双手被缚,惊恐无助,你等大声呵斥,推搡拉扯,这便是你们的‘公务’?”

    兵头见她毫不退让,且言辞锋利,面色也沉了下来:“嘿!哪里来的丫头片子,管得倒宽!这丫头是附近山里的蛮人,不通王法犯了事,按律提拿,有何不妥?再不让开,连你一并拿了,治你个妨碍公务、勾结蛮人之罪!”

    “你!”

    师离气结,手已按向腰间梨花的剑柄。

    “师姑娘。”

    方秋鸿的声音适时响起。

    说话间他已策马上前,与师离并肩而立。

    方秋鸿对那兵头拱了拱手:“各位差使大哥,舍妹年轻气盛,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那兵头见方秋鸿衣着虽不华丽,但举止有度,气宇轩昂,心知恐怕有些来头,不愿多生事端,便顺势哼了一声:“管好你家妹子!官府办事,岂是儿戏!”

    说罢,狠狠一扯绳子:“走!”

    女孩被扯得痛呼一声,又被推搡着向前走去,她回过头,泪眼朦胧地看了师离一眼,那眼神中的绝望与哀求,像针一样刺在师离心上。

    师离银牙紧咬,握住剑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方秋鸿微微摇头,低声道:“师姑娘,我们此行有要事在身,不宜在此地与官府冲突,平添变数,先进城寻人要紧。”

    师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手,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官兵们押着女孩,骂咧咧地继续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城门背后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