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木门再次被推开时,清冷的晨光驱散了最后的夜色,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一抹鱼肚白。

    天已破晓。

    李缓几乎是踉跄着踏出门槛的。

    一阵强烈的眩晕与虚脱感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掏空,每一寸筋骨都酸软无力,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惫,远比任何外伤都更令人难以支撑。

    若不是及时扶住了门框,他恐怕会直接软倒在地。

    天空的亮度告诉他,这绝非仅仅过了一夜。

    结合上次的时间错位经验,他明白在那看似短暂的仪式对抗与最终启盒的过程中,外界又流逝了相当长的时间。

    守在外面的师离与方秋鸿早已是望眼欲穿,见门开人出,立刻围了上来。

    师离见李缓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心下一紧,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呆子,你怎么样?可是里面出了什么变故?受伤了?”

    师离一边问道一边飞快地扫视着他周身。

    李缓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师离的话语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对她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连发出声音的气力都提不起来,只是将身体的重量稍稍依靠在她身上。

    师离扶着他,让他慢慢在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见他只是脱力,似乎并无明显外伤,心下稍安,但眼中的担忧却是丝毫未减。

    她又赶紧拉过跟在李缓身后出来的阿栖,蹲下身仔细查看:“阿栖,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栖的小脸也有些苍白,眼神里同样带着疲惫。

    她看着师离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又伸出小手,轻轻指了指坐在地上喘息的李缓,示意他更需要关心。

    方秋鸿走到李缓身旁,掌心贴在他后心,渡过去一股温和醇厚的真气,助他理顺紊乱的气息。

    片刻后,方秋鸿沉声问道:“渐之,此次入内,结果如何?”

    他的目光稳重,但深处也蕴着一丝期待。

    袁九月是师尊嘱托自己照顾的,此时她却重伤不醒,方秋鸿嘴上从未说过半分,但内心的自责却是极为难受的。

    旁边的苏衍虽然没有靠近,但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此刻也紧紧盯着李缓。

    羽鹤宗守护了千的秘密,是否真的在今朝能够重见天日,这对于任何他而言,此刻也是充满了紧张之感。

    在方秋鸿真气的帮助下,李缓胸腹间那股空乏欲呕的感觉稍缓,呼吸也渐渐顺畅了一些。

    他深深吸了几口清晨清冽的空气,努力凝聚起一丝精神,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了从乘烟铁盒中带出的物品。

    首先,是那只羊脂白玉小瓶。

    玉质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素净无华。

    李缓将其托在掌心,声音沙哑地开口:“这里面……有一颗丹药。”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玉瓶上。

    李缓用拇指拨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倾斜,一颗丹药滚落在他略显苍白的掌心。

    那丹药约摸龙眼大小,色泽暗金,表面隐隐有云纹般天然纹路。

    丹药出现的刹那,一股极其清淡的异香悄然弥漫开来,吸入鼻中,令人精神微微一振,连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一分。

    更奇异的是,那丹药在晨光下,竟似有极其微弱的光晕在内里流转,仿佛封存着一小团活着的霞光。

    李缓托着丹药,看向苏衍:“苏老先生,羽鹤宗以医立派,您请看……此丹,可能救得九月?”

    苏衍上前两步,并未直接用手触碰,而是凝神细观,鼻翼微微一动,辨别着那若有若无的丹气。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中先是掠过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疑惑与不确定。

    “此丹……”

    苏衍缓缓开口:“丹形圆满,隐透宝光,丹气清灵纯粹,蕴含磅礴生机……绝非俗物。”

    “老夫平生所见丹药无数,便是古籍所载的某些传说中的灵丹,其描述之象,似与此丹有几分相似,却又似是而非。”

    他顿了顿,摇头叹息:“不过……此丹究竟是何名目,药性如何,有何禁忌……老夫,辨识不出。”

    闻言,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这固然说明丹药来历非凡,极可能真是诸葛怀所遗秘宝,但也意味着风险未知。

    是起死回生的神药,还是蕴含未知奇毒的险物?谁也不敢断言。

    李缓的心沉了沉,他收起玉瓶,又拿出了那卷神秘古卷。

    古卷以那晶莹剔透的细绳系住,触手微凉。

    “藏龙!”

    当他稍微展开一点,露出边缘那两个笔力遒劲的古篆时,师离忍不住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瞬间想起了与李缓两人被困乘烟村时,村长诸葛慎讲述的那个几乎被视为神话的传说。

    “武侯在世时,有经天纬地之大才,通天彻地之能耐……在他仙逝之后,亦留下了四本仙书,囊括毕生所学。一曰《执墨》,二曰《兵道》,三曰《岐黄》,四曰《藏龙》,分别写尽了文墨韵香、用兵诡道、岐黄之术和……飞升之法。此四书,分别传于三子一女。长子诸葛瞻得其文采真传,次子诸葛乔习得兵法诡道,幼子诸葛怀学成武侯医术,而先祖诸葛果……则是走向了《藏龙》一途,飞升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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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只觉是古老传说,虚无缥缈。

    谁能想到,这传说中的《藏龙》仙书,竟真的存在,而且就在李缓手中从乘烟村带出的铁盒之内。

    诸葛果一脉不知其中奥秘,以为藏龙一书早已失传于世,不料这本古书却一直就藏在他们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当真是世事无常。

    “什么《藏龙》?”

    方秋鸿却不知其中缘由,开口问道。

    “那是当初我与呆子坠落悬崖之后的事了……”

    当初与方秋鸿在元州再度重逢时,师离并未讲述到乘烟村的诸多细节,以是方秋鸿也并不知情。

    见他此时问起,师离便将乘烟村所闻的诸葛四书传说简略告知了方秋鸿与苏衍。

    两人听罢,亦是面露震撼之色。

    飞升之法?

    这已完全超出了寻常武学与医术的范畴,踏入了传说中的仙道一途。

    方秋鸿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李缓手中的玉瓶,开口道:“如此说来,这枚与《藏龙》同出的丹药……恐怕也非凡俗医理所能揣度,其效未知,其险亦未知。”

    气氛一时凝重。

    希望就在眼前,却是一把不知锋刃朝向何方的双刃剑。

    “那……九月怎么办?”

    师离看着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袁九月,心中也是充满了犹豫。

    此时手中有了一颗绝非凡品的丹药,却又不知其药性,贸然给袁九月服用,后果难以掌控。

    场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思虑良久,方秋鸿看了看众人,最终开口道:“渐之,师姑娘,苏老先生,眼下局势,我以为不可冒险。实不相瞒,我们来时曾在武当见过伏常山前辈一面,我以为,我们即刻出发,先全力赶往武当,寻伏前辈施救,若……若最终仍是无法,届时再行险一搏,服下此丹,也算尽力而为。”

    “伏前辈来武当山了?”

    李缓开口问道。

    师离点点头应道:“没错,伏神医得知了九月遇险的消息,来武当寻人了。”

    闻言,李缓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若非与师离二人重逢,先不说没有可能拿到这枚不知药效的丹药,更不会知道伏常山已经离开了黔地。

    到了黔地却与伏常山背道而驰,届时袁九月只怕再无半点希望。

    后果不敢想象,幸好苍天还算有眼,机缘巧合之下让他能再见到师离与方秋鸿二人。

    权衡再三过后,李缓最终点了点头。

    方秋鸿的这个提议稳妥而周全,既抓住了已知的希望,又将未知的丹药作为最后的底牌,可谓两全之策。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裹着浑厚的内力,如同穿林而过的秋风,掠过缭绕云雾传来。

    “武当李缓,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