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宝刹深处,八宝功德池畔。

    准提道人面沉如水,手中七宝妙树无意识地轻叩池边青石。石面被叩出浅浅凹痕,旋即又被功德池水滋养复原,如此反复,显出他心中烦躁。

    “元无天的真龙一吼,摆明是在我家门口示威。”

    他声音冷冽,全无平日那副慈悲渡世的模样。那日龙吟震荡西方,亿万里佛土皆惊,无数佛子心神动摇,连雷音宝刹檐角的梵铃都哑了半日。

    这对正在传道扩张的西方教而言,无异于一记响亮耳光。

    接引道人盘坐菩提树下,面上愁苦之色更浓三分:“元无天的大儿子孔宣拜镇元子为师,此事,于我们不利。”

    他们初闻元无天西来,还道是这位祖龙要来雷音宝刹闹事——毕竟先前那和尚招惹在先。

    后来得知是为儿子拜师而来,心中稍松的同时,又生出新的忧虑。

    镇元子本就不好惹,如今与元无天结成这般关系,万寿山这块横亘在西方东进之路上的顽石,只怕更难搬动了。

    准提冷然一哼:“那个镇元子,凭的多事。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万寿山阻了我们西方教向东取之径,有朝一日,我定然让万寿山从洪荒地脉上消失。”

    这话说得杀气凛然。

    万寿山立于西方边缘,东接洪荒腹地,西邻雷音宝刹。此山不仅是地脉枢纽,更在无形中截取了西方三分气运。

    自镇元子以地书温养此山以来,西方教向东传播教义之路便阻了一阻,每每传道至此,便要绕行或停滞。

    这如何不让准提生恨?

    他毕生有一大愿,那便是让西方教不仅仅局限于西方贫瘠之地,而要遍布洪荒四极八荒。

    若说准提有野心,这便是他唯一的野心——让梵音响彻诸天,让佛光普照万界。

    这野心之大,隐隐有统一洪荒教化、称霸天地道统之意。

    接引看了准提一眼,缓缓道:“师弟之心,我如何不明。”

    他又何尝不是这般想法?

    只是他性情深沉,不似准提这般外露。万寿山阻路,他心中之恼不亚于准提,面上却永远是一副愁苦慈悲相。

    “万寿山的确阻了我们西方教发展,截了我们西方气运。”

    接引声音平缓,如功德池水波澜不惊,“不过现在,不宜与镇元子结下因果。况且元无天之子拜其为师,如今元无天势大,不可轻动。”

    准提恨恨道:“难道就任由万寿山横在那里,阻我教东进之路?”

    “自然不是。”接引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深意,“龙族,凤凰族,麒麟族,生来强大,如今大有统一洪荒之势。然则天道昭昭,又怎会让他们永为霸主?”

    “如今龙凤二族联合,麒麟一族和东王公、北冥鲲鹏等势力交织在一起,形成鼎立之势。矛盾日深,迟早要激化。届时大战一起,必定元气大伤,甚至就此衰亡。”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天空,那里隐约可见万寿山方向的地气如龙升腾。

    “到那时,才是我西方教大兴之机。没了元无天这般人物庇护,区区一个万寿山,除之何难?”

    准提眼中精芒一闪,面上怒色渐褪,化作一抹笑意:“妙,妙!师兄远见,非我能及。”

    接引淡然一笑,不再言语。

    雷音宝刹内重归寂静。八宝功德池水无波,菩提树叶无风自动。

    唯有一缕梵香袅袅升起,在殿宇间盘旋不去,似在诉说着什么,又似在等待着什么。

    西方之地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

    ……

    接引道人所预见的三族命运,也正是元无天心中所忧虑之事。

    万寿山五庄观内,一处清幽庄院中,元无天负手立于廊檐之下,抬眼望着夜空里淡淡铺开的星光。

    那些星子或明或暗,疏密有致,排列成洪荒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古老图卷,每一颗都对应着天地间某一条法则,某一道气运。

    他自后世穿越而来,知晓龙汉初劫的整个过程——知晓凤凰族如何陨落,麒麟族如何衰微,龙族又如何从天地霸主的位置上跌落,最终隐于四海,不复当年威势。

    可有些事,不是靠先知先觉便能改变的。

    天道运转,自有其理。大势如洪流奔涌,纵是能窥见前路的礁石险滩,也不过是洪流中的一叶扁舟,可以避让,可以迂回,却终究无法让洪流改道。

    便连后世那些证得混元道果的圣人,也只能顺应天道而行,借势而为,无法真正逆天改命。

    元无天站了整整一夜。

    夜风穿过庭院,拂动他青袍的衣角。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偶尔发出清越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得很远,又很快消散在万寿山浓郁的灵气中。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东海深处那些还在为争夺四海霸权而明争暗斗的族人,想起元凤在南方不死火山中闭关时眉间那一缕隐忧,想起黄中李化形那日天地间涌动的异象。

    星光渐淡,东方天际浮起一抹鱼肚白。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淡淡地照耀在元无天身上时,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离体后化作龙形虚影,在晨光中盘旋三圈,没入庭院土壤之中。

    一夜静立,心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沉淀,唯余一片澄明。

    他转身走出院外。

    院门外早有仙童等候。那是镇元子座下的清风道童,手持白玉拂尘,身着淡青道袍,见元无天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元前辈,师尊命我前来相请。”

    元无天微微颔首。不多时,红云与孔宣也自各自院中出来。

    孔宣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赤金道袍,袍上绣着凤凰浴火图,发髻以一根白玉簪束起,眉目间既有少年人的朝气,又隐现凤族血脉的高贵气度。

    “走吧。”元无天淡淡道。

    三人随清风道童向万寿山主峰行去。

    今日孔宣拜师仪式,便在万寿山主峰之巅举行。

    镇元子虽常年开坛讲道,前来万寿山听道者没有千万也有数百万之众,然则严格说来,他迄今为止从未真正收过一名亲传弟子。

    那些听道者最多只能算记名弟子,听过便散,有缘再来,无缘便去。故而孔宣,将是镇元子开山立派以来的第一个真传弟子。

    地仙之祖首次收徒,仪式自然不能简单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