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有些新晋的妖王不明所以,但那些老臣却都知道——离火城城主满光,当年就是长右妖王麾下最得力的战将,后来下调至离火城坐镇一方。

    这些年来,离火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背后都有长右撑腰。

    而黄雄与长右私交甚笃,对离火城之事虽有所闻,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元无天不再看他们。

    他右手在龙座扶手上一拂,动作轻得像掸去尘埃。下一刻,大殿中央凭空滚落一个人形物体,重重砸在玉砖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那人浑身是血,道袍破碎,脸上布满鞭痕与焦痕,已辨不清原本面目。

    但当他挣扎着抬起脸时,那双眼瞳深处残留的一缕离火精魄气息,却让长右和黄雄瞬间面如死灰。

    离火城城主,满光。

    满光只觉得浑身禁制一松。

    他眼前先是一暗,继而大放光明。殿顶的明珠阵列流转着柔和却冰冷的光,照得玉砖地面泛起粼粼水纹般的光泽。

    他眨了眨眼,视线艰难地聚焦,最先看到的是高踞龙座之上的元无天。

    元无天坐在那里,面容平静如古井深潭,唯有一双眸子映着明珠光,深邃得像是能吞没神魂。

    龙袍上的暗金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着的鳞片。

    满光呼吸一滞。

    他转动眼珠,看见跪在身旁的长右妖王。那四只耳朵此刻紧紧贴着鬓发,平日里总是从容自若的脸上,此刻面如土色,连周身原本流转的灵光都黯淡如将熄的炭火。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满光顾不得浑身剧痛,挣扎着爬过去。

    脊骨断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扯住长右袍角,失声哭求:“大王!大王救我啊!”

    声音嘶哑凄厉,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长右脸色难看至极,眼中闪过一抹凶狠,恨不得当场将满光踢飞出殿。

    但他不敢动,甚至连袍角都不敢抽回,只是跪在那里,任由满光的手指将锦袍攥出深深褶皱。

    这时,元无天低沉的声音响起。

    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闷雷,又像是深渊底部涌上的水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长右,此人,你可认得?”

    长右低下头,四耳同时颤动。他喉咙干涩,声音发颤:“认得。”

    元无天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妖王。

    “离火城主满光,受封三百载。”元无天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他人的事,“第一百年,加征火属性灵矿三成,名曰‘护城税’。”

    殿中有妖王眉头微皱。

    “第二百年,私设‘献礼’之名,截留灵草七千株,中饱私囊。”

    几位与离火城有贸易往来的城主面色微变。

    “第三百年,以‘侍奉圣主’为名,广收女妖。”元无天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实则送往离火山脉深处,助芝兰女魔修炼邪功,采补元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长右只觉得脑海轰然炸响,眼前一阵发黑。他知道满光贪墨,知道满光跋扈,甚至默许了那些逾矩之举——毕竟五百年来主公闭关不出,天凤与西王母虽掌大权,终究难以面面俱到。

    但他从未想到,满光竟敢与修炼邪功者勾结,更未想到,此事会牵扯到……

    元无天右手轻抬。

    一道暗金色流光自他袖中飞出,落在大殿中央时化作一个被重重禁制束缚的身影。

    那是个女子,身披五彩羽衣,面容姣好却透着妖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下半身——并非双腿,而是一条泛着幽蓝光泽的蛇尾,鳞片细密如锦。

    “螣蛇之身,芝兰女魔。”元无天缓缓道,“麒麟一族麾下暗子,潜伏南疆已二百七十载。”

    他看向长右:“此女与满光结为道侣,借离火城之势暗植势力,你可知晓?”

    长右一脸死灰。

    他艰难地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此刻他心中翻涌的不仅是恐惧,更有被欺瞒多年的愤怒与羞辱。

    满光竟敢对他隐瞒如此大事,整整二百七十年。

    若早知此女是麒麟内应,他便是再贪图那些供奉,也绝不敢包庇分毫。

    芝兰女魔被放出禁制后,先是茫然四顾,待看清殿上端坐的元无天,看清那身龙袍与背后若隐若现的祖龙虚影,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想要挣扎,但周身禁制如锁链般收紧,蛇尾痛苦地蜷曲起来。

    元无天手指轻点龙椅扶手。

    咚。

    声音不重,却让长右浑身猛颤。

    “长右。”元无天看着他,“你说,真龙族规之中,包庇手下为非作歹、纵容内应潜伏而不察者,该当何罪?”

    长右颤抖着,几乎瘫倒在地。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蚋:“死……死罪。”

    说完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若非以手撑地,几乎就要瘫倒在那里。

    身旁的黄雄也早已面无人色,魁梧的身躯此刻抖如筛糠,额上冷汗滴落玉砖,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小主,

    殿中静得可怕。

    众妖王看着长右,看着这位一开始便追随主公、坐镇一方的神兽,心中五味杂陈。

    有兔死狐悲者,有幸灾乐祸者,亦有凛然警醒者——主公闭关五百年,此番出关巡视,果然是要清理旧账了。

    元无天看着跪伏的二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许久。

    久到长右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推出殿外,送上轮回台。

    “念你为真龙一族效劳数百余载,屡有战功。”元无天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不杀你。”

    长右猛然抬头,脸上绽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玉砖发出沉闷声响:“谢主公不杀之恩!长右知错了,知错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元无天眼神转冷,“罚你去狱塔第九层,囚禁百年。”

    长右身体一颤。

    狱塔。

    那是真龙一族关押重犯之地,建在北冥海眼深处,共分三十六层。从第一层开始,每往上一层,刑责便重一分。

    第九层终年寒冰刺骨,有无形阴风刮骨削魂,更有心魔幻境日夜侵蚀神魂。

    百年刑期,便是金仙修为,出来时也必是道基受损、修为大退。

    但他哪敢有异议,只能再次拜伏:“是,主公!长右领罚!”

    元无天目光转向黄雄。

    “黄雄,你知情不报,纵容包庇,本当同罪。”他缓缓道,“念你未曾直接参与,罚你去狱塔三层,囚禁百年。你可服?”

    黄雄身体颤抖,深深拜伏:“黄雄甘愿受罚!”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狱塔三层虽也难熬,但比起第九层,已是天壤之别。百年刑期,以他的根基,尚能承受。

    “至于这二人。”元无天目光落在满光和芝兰女魔身上,眼中寒光一闪,“推到轮回台,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