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深邃,死寂如墓。

    越往深处,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气便越发浓烈,像是一只无形的油腻大手,强行扼住了众人的咽喉。

    季尘走在最前,黄泉古舟悬于肩侧,洒落的乌金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墙壁并非普通砖石,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肉般的材质,触感温腻,隐约还能感觉到微弱的搏动,仿佛这巷道本身是活物。

    “是‘金部’的手法。”

    萧燕然低声开口,手中的画卷微微卷起,目光警惕地扫过地上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那尸体属于七曜阁“金部”的修士,但他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拆散的玩偶——四肢被诡异的金丝反向折断,整张脸皮被人整齐地剥去,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红肉。

    “这种‘缚灵金丝网’编织的手法,确实是金部用来捕捉高阶妖物的手段。”萧燕然脸色难看,“但他们显然踢到了铁板。看这痕迹,捕猎者反成了猎物,被生生...拆了。”

    季尘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巷道尽头那一点摇曳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捕猎?或许在对方眼里,这只是去进货了一批‘原材料’罢了。”

    话音落下,巷道已到尽头。

    视野豁然开朗,一股令人心悸的恶寒扑面而来。

    这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却被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座充满了病态美感的“工坊”。

    石窟穹顶,数十盏昏黄的灯笼随风轻晃。透过昏黄的光线,可以清晰地看见那灯罩的材质——那是人皮。绷紧的人皮上绘着妖异的桃花妆容,光影交错间,仿佛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头顶窥视。

    洞穴中央,是一口沸腾的巨池。

    池中翻滚的不是清水,而是五彩斑斓、粘稠如血的油膏。浓郁的香气正是从此处散发,吸入一口,便觉灵台一阵恍惚,产生一种微醺的麻痹感。

    池边散落着寒光闪闪的刻刀、粗细不一的狼毫笔,以及一叠叠光滑柔韧、尚是空白的完整皮囊。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忙碌的“工匠”。

    它们并非活人,而是一个个身体由朽木或废铜烂铁拼凑而成的傀儡。它们的动作机械僵硬,或是研磨颜料,或是搅拌油膏。然而,这些粗糙丑陋的身躯上,却赫然安着一颗颗极尽精美、栩栩如生的美人头颅!

    柳叶眉,含情目,樱桃红唇,每一张脸都堪称绝色,却搭配着空洞死寂的眼神,在幽暗的灯光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撕裂感。

    “这就是...七曜阁金部的‘画皮作坊’?”萧辰握紧了剑柄,掌心已渗出冷汗。

    “铮——”

    一声清脆的琵琶弦响,突兀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直刺脑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石窟深处,一座由无数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台上,侧卧着一道曼妙的身影。

    她身披霓裳彩纱,身段婀娜多姿,曲线惊心动魄。然而,那绝世身姿之上,竟然没有头!

    不,确切地说,她的脖颈之上,是一片光洁如玉的平面。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就像一张等待挥毫泼墨的、最顶级的宣纸。

    那刚才的琴声,那妩媚入骨的吟唱,竟是从这无面的身躯中直接震荡而出。

    “又有客人来了呢...”

    那慵懒沙哑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响,“这次的‘材料’,灵气充沛,血肉鲜活...比起之前那些死气沉沉的铁疙瘩,要美妙得多。”

    无面女子的“脸”转向众人,虽然无眼,但季尘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贪婪粘腻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

    “好俊俏的皮囊,好坚韧的神魂...足以让妾身创作出最完美的‘作品’。”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石窟内那些原本机械忙碌的画皮傀儡,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

    数十张精美绝伦的美人脸,同时“看”向了闯入者。空洞的眼眶深处,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宛如地狱鬼火!

    气氛瞬间凝固。

    冥犬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死死挡在幽焐身前。萧燕然手中的山水画卷猛地展开,青光流转。萧辰长剑出鞘,剑尖微颤。

    唯有季尘,双手负后,不仅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像是参观一场蹩脚的画展一般,一步步走向那高台。

    “作品?”

    季尘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就凭这些?”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拼凑丑陋的傀儡,又指了指那翻滚着尸臭味的油膏池。

    “空有皮囊,毫无神韵。木头架子配美人脸,除了恶心,我看不到半点艺术可言。”

    “这就是七曜阁金部吹嘘的‘天工’?啧,看来技术还停留在给村野老妪描红的阶段啊。”

    这番话,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无面女子的“脸”上。

    高台上,那拨弄琴弦的玉手骤然僵住。

    石窟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粗浅...?”

    无面女子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指甲划过玻璃,“区区蝼蚁,竟敢质疑妾身的艺术!既然你自诩懂行...”

    小主,

    她缓缓坐起身,那平滑的面孔正对着季尘,充满了杀意。

    “那便用你的皮,来做我的画布!用你的惨叫,来做我的颜料!”

    “铮——!!!”

    五指狠狠一划琵琶弦!

    一声裂帛般的刺耳爆鸣炸开。穹顶的人皮灯笼剧烈摇晃,仿佛在痛苦尖叫。

    下一刻,四周那数十个画皮傀儡彻底暴走!

    “吼!”

    无声的嘶吼中,它们化作一道道色彩斑斓的流光,速度快若闪电!手中的刻刀寒光森森,画笔沾满了诡异的油膏,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向着季尘等人绞杀而来!

    这一次,它们的动作不再机械,而是展现出了令人心悸的精准与狠辣,显然是被那无面女子以秘法催动了全力!

    “敌袭!防守!”

    萧燕然娇叱一声,山水画卷轰然撑开,化作一道青蒙蒙的半圆形壁垒。

    铛铛铛!

    数柄刻刀斩在画卷之上,激起漫天火星。巨大的力道震得萧燕然脸色一白,连退数步。

    萧辰剑光如电,试图阻拦扑向季尘侧翼的两个傀儡,但那傀儡悍不畏死,即使被斩断一臂,另一只手的画笔依旧毒蛇般刺向他的面门!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杀机,季尘却依旧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他看着那高台上重新卧倒、似乎已经胜券在握的无面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体验艺术?”

    “用这些破铜烂铁和怨念拼凑出来的垃圾?”

    “你不仅手艺差,对‘控制’二字的理解,更是肤浅得可笑。”

    在漫天刀光即将触及他衣角的刹那,季尘缓缓抬起右手,屈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弹。

    啪!

    这声轻响并不大,甚至有些清脆悦耳。

    但在这一瞬间,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法则枷锁,重重地扣在了这片空间里!

    正在疯狂攻击的画皮傀儡们,动作猛地一滞!

    就像是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那锋利的刻刀距离萧燕然的咽喉只差毫厘,那漆黑的画笔停在萧辰的眉心之前。

    所有傀儡眼眶中那猩红暴虐的光芒,开始剧烈地、疯狂地闪烁。那是核心指令被强行篡改、被更高层面的力量暴力夺权的征兆!

    下一秒。

    在萧燕然、萧辰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数十个原本凶神恶煞的杀戮机器,竟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转过了身!

    它们将那闪烁着红光、充满杀意的空洞眼眸,齐刷刷地对准了高台上那道彩纱身影!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无面女子拨弄琴弦的手僵在半空,那平滑无面的脸上,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她感觉到,自己与这些傀儡的精神连接,被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量生生斩断,并反向掌控!

    季尘负手而立,衣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冷得像是九幽寒冰:

    “想玩傀儡戏?”

    “论起操控,我才是你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