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狱窟,无日无夜,唯有头顶那盏巨大的青铜油灯,摇曳着惨绿的光晕。

    季尘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破碎的儒衫,粘在他瘦削却充满爆发力的脊背上。

    “滋滋——”

    令人牙酸的声响从他的手臂传来。季尘低头,瞳孔骤缩。他的左臂此刻已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覆盖着一层层仿佛活了般的金箔。那些金箔如同饥饿的虫豸,正疯狂地啃食着他的右臂,被啃噬下的血肉并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崩解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飘飘荡荡,向着青铜灯芯汇聚。

    “痛吗?”一个尖细如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痛就对了。凡人之躯,妄想承载‘七曜本源’,本就是贪念。”

    金灵真君悬浮在半空,身形隐没在层层叠叠的金色丝线之后。她抬手轻挥,那些丝线便如有灵性般穿透虚空,死死勒入季尘的四肢百骸。

    “疯佛的灵骨,是七曜阁垂涎千年的至宝。既然你季尘是个不知死活的穷书生,不如把皮囊借给本座,让你这具残躯,也能登一登仙台,岂不美哉?”

    季尘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正在崩塌。

    在他的识海深处,并非一片黑暗,而是七座巨大的囚笼。

    第一座囚笼里,一个被锁链穿透琵琶骨的疯子在狂笑:“杀!杀尽这世间负心人!” 第二座囚笼里,一个手持经卷的老僧在低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放下吧。” 第三座、第四座……直到第七座。

    每一个囚笼里,都关着一个“季尘”。或者说,是这片“幽世”千万年来,因怨、因痴、因恨而凝聚的疯佛化身。

    “七曜封印,名为封印,实为……解离。”季尘缓缓抬起头,嘴角竟裂开一抹诡异的弧度,“金灵真君,你以为你们是在取宝?其实是在帮我‘散装’。”

    金灵真君眉头一皱,指尖金线猛地收紧:“死到临头还敢胡言!给我吞下去!”

    轰!

    青铜油灯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那是灯芯在燃烧,燃烧的燃料,正是秦素绫的魂魄。

    “素绫!”季尘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青铜灯中,那道熟悉的半透明身影正缓缓消散。她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凄美微笑。作为“黑月坊”的画中仙,她曾是被七曜阁控制的工具,是以色诱人的艳鬼,但如今,她却主动选择成为了这把燎原的火。

    “季尘,”秦素绫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幽魂狱窟的喧嚣,直接响彻在季尘的脑海,“不要挣扎。所谓的‘疯佛’,从来都不在外面,也不在那块灵骨里。”

    她伸出渐渐透明的指尖,轻轻点向虚空。

    “七曜阁的‘金乌之术’,不过是窃取了天道的一角。他们将完整的灵魂切成七片,分别对应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之力,以为这样就能驯服天道。”

    “但他们忘了,灵魂……是斩不断的。”

    “你以为我们是在帮你觉醒‘疯佛’?”

    随着秦素绫的声音落下,青铜油灯彻底炸裂!

    那不是毁灭,而是升华。无数金色的火星如同萤火虫般飞出,并非被金灵真君吸收,而是疯狂地涌向季尘身上的七处金乌刻印。

    “我们是在帮你……觉醒‘季尘’。”

    “不可能!”金灵真君发出一声尖叫,她惊恐地发现,自己那些坚不可摧的金线,竟然在接触到那些火星的瞬间,开始生锈、断裂。

    “这怎么可能?这是七曜阁始祖留下的……啊!!”

    季尘猛地站直了身体。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爆鸣,仿佛打开了某种尘封已久的枷锁。

    他的左臂停止了对右臂的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从左臂骨骼深处喷涌而出的七色火焰!

    赤如烈日,青如苍木,蓝似沧海,白若庚金……

    红、蓝、青、紫、黄、白、玄!

    七道火焰交织缠绕,在他身后汇聚成一尊模糊却神圣的巨大虚影。那虚影并未庄严宝相,而是袒胸露乳,左手持酒壶,右手握禅杖,笑看众生癫狂——正是那不拘一格的“疯佛七重相”!

    但季尘的双眼中,却没有半点癫狂。

    只有绝对的清明,和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金灵真君,”季尘开口了,声音重叠了七种不同的声线,却又诡异地和谐,“你所谓的‘封印术’,不过是我为了躲避这肮脏世道,自己斩断的七情六欲。”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之中,七色火焰凝聚成一点,那是对抗七曜阁、对抗这不公世道的终极权柄。

    “而今天,你们亲手把它们……又还给了我。”

    金灵真君此时已是面色惨白如纸,她疯狂地催动秘法,想要逃离这座即将崩塌的意识牢笼:“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幽魂狱窟开始剧烈震颤。那些原本被囚禁在此的万千冤魂,此刻竟然全部跪伏在地,朝着季尘的方向颤抖着朝拜。

    季尘踏前一步,脚下的虚空如镜面般碎裂。

    他看着金灵真君,或者说,看着金灵真君背后那个庞大而腐朽的“七曜阁”体系,轻声说道:

    “我是季尘。”

    “也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相。”

    七色火焰骤然爆发,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长虹,瞬间吞没了金灵真君惊恐的面容,也冲破了这“幽魂狱窟”的穹顶。

    光芒散去。

    季尘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那座荒废的古庙前,手中的折扇只余下扇骨,身上是一袭破旧的儒衫。

    但世界变了。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平凡的古庙、枯树、远山,此刻都被无数条肉眼难辨的丝线所缠绕。那些丝线上流动着名为“七曜”的气机,那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也是禁锢众生的锁链。

    而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灯芯处,一缕七色的火苗静静跳动,映照出他眼底深处那抹全新的金色。

    季尘嘴角微微上扬,对着这满目疮痍却又真实无比的人间,轻声道了一句: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