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上,七曜阁主端坐于巨大的命格轮盘之后,那轮盘并非实体金银,而是由无数发光的符文与丝线绞结而成,缓缓转动间,发出类似骨骼挤压的“咯吱”声。

    季尘被困于轮盘中央,四肢百骸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穿透,吊在半空。他费力地睁开眼,透过旋转的光轮,看见了令他心悸的一幕——

    无数熟悉的面孔漂浮在轮盘深处。连碧在无声地尖叫,她的“玲珑心”被墨色的笔触不断涂改;秦素绫如一缕游魂被锁链贯穿,那是她身为“黑月坊画中仙”的痛苦记忆;甚至连黑月坊中那些被他超度的幽魂,此刻都在光轮中像溺水者般挣扎。

    “啧,好一出‘众生皆苦’的大戏。”

    季尘没有怒吼,反而裂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笑声沙哑而癫狂,“阁主,你这哪是在‘修正命运’?你分明是在把这世道所有的因果,拿去熬一锅腥臭的肉汤!”

    七曜阁主垂眸,目光悲悯得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疯佛,你只知其一。这世间的爱恨嗔痴本就是错误,我要做的,便是将这些错误连根拔起。”

    “拔除?”秦素绫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她的灵体在劫火的灼烧下忽明忽暗,“你所谓的拔除,不过是用你一个人的意志,强行覆盖万千众生的活法。季尘说得对,你改写的不是命运,是奴役!”

    七曜阁主神色未动,指尖轻捻:“奴役?不,是赐予永恒的安宁。比如你,秦姑娘,你本就是从‘因果天秤’上剥离的‘灵魂核心’,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旧世法则的错误。”

    就在这时,季尘忽然感到体内一阵剧痛。

    那是“疯佛灵骨”在震颤。

    “每一次你体内的因果反转……”七曜阁主的声音仿佛在季尘的脑海深处响起,“都会在‘命格墙’上留下一道裂缝。现在,‘疯佛劫主’的力量已达顶峰,你体内的劫火,将是我点燃新世界的薪柴!”

    【薪柴?想拿小爷当柴烧?】 季尘眼底的金光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意。 【疯佛不渡人,疯佛只杀人!】

    “镜湖君,你看好了!”季尘猛地抬起左臂,那条被碑文侵蚀的石臂皮肤寸寸崩裂,露出了下方熔岩般流动的肌理。 “这才是——真正的‘疯’!”

    轰!

    不是温和的光芒,而是惨白如骨、炽烈如金的火焰漩涡,从他石臂中喷薄而出!这火焰没有温度,却在燃烧空间本身,它不是被动的“撕裂”,而是季尘主动将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化作长矛,直刺命格轮盘的核心!

    “这是……”镜湖君瞪大了眼睛,镜面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第七劫的逆向爆发?不……这是‘劫主觉醒’!他把自己当成了兵器!”

    天地崩塌的巨响撕裂了耳膜。 命格轮盘剧烈震荡,七曜阁主身后的七道光轮开始出现裂纹,金色的碎片如雨点般洒落。

    “不好!”秦素绫敏锐地捕捉到了光轮的变化,“那七道光轮对应着七曜阁的根基!这样打下去,整个幽世都会崩塌!”

    “你们以为,破坏了轮盘就能赢?”七曜阁主看着剥落的光轮,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规则定了,棋子便不能反抗。”

    他猛地抬手,指尖指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胡九娘。 “执灯人的钥匙,从来不是外物。胡九娘,你的心,一直都在我手里。”

    胡九娘娇躯猛地一颤。 “不……”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但那里已经不需要动作了。

    一面古朴的铜镜,毫无征兆地从她胸口的皮肉下浮现,映照出她惊恐的脸庞。镜面破碎的声音清脆刺耳,紧接着,蓝色的幽光化作无数丝线,瞬间刺穿了她的灵魂!

    【那是……什么?】 连碧惊呼出声,想要冲过去,却被狂暴的能量弹开。

    镜湖君死死盯着那面铜镜,脸色骤变:“那是‘溯世镜’……九娘,你的记忆被封印了?不,是被篡改了?”

    铜镜中,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刷着胡九娘的神智——

    她看见了。不是青丘的绿水青山,而是一间冰冷的白室。 她看见自己不是生而为狐,而是一团被人工捏造出来的“灵胚”。一个年轻时的七曜阁主,正温柔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将一颗名为“生命之种”的东西植入她的体内。

    “阿九,你是为了‘大义’而生的容器。”那个曾经深情的男人说道。 “当我不完美的时候,你会抛弃我吗?”记忆中的她怯生生地问。 “不会。但如果你无法承载‘命格’,那你就只是废料。”

    画面一转。 是失败。是无尽的痛苦。 是那个男人冷漠的背影,以及一句轻飘飘的“处理掉”。 随后,她在必死的绝境中,拼命向着青丘的方向爬去,遇到了一只垂死的老狐,为了活下去,她吞噬了那老狐的精血,这才有了后来的“青丘郡主”……

    原来如此。 什么救兄,什么青丘郡主,不过是她在被遗弃后,为了活下去而给自己编织的、用执念堆砌的谎言与皮囊。

    胡九娘缓缓抬起头,泪如雨下。那泪水滴落在虚空,化作冰晶。 她的目光越过战火,落在了高台上的七曜阁主身上,眼神中没有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原来……我是你的‘爱人’……也是你的‘失败品’。”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传遍了战场,“我为了找回那段‘爱’,在这个世间流浪了千年……结果,我找回来的,只是你当年没有丢弃的一块‘废料’。”

    七曜阁主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被冷酷掩盖:“既然知道了,就安分一点。作为‘执念之钥’,看着自己的一切化为虚无,是你最后的贡献。”

    “化为虚无?” 胡九娘突然笑了。那笑容凄美绝伦,却又透着一股妖异的寒气。

    “季尘公子,”她轻声唤道,“你说得对。这世道,确实是个笑话。”

    她猛地抓住了刺入胸口的蓝色丝线,双手用力向两边撕开!鲜血飞溅,却不是红色,而是幽蓝色的狐火!

    “既然我是‘废料’……” 胡九娘身后,巨大的九尾虚影冲天而起,每一根尾巴都燃烧着青色的烈焰,直冲七曜阁主,“那我就烧了你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