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角落腾起一团微光,摇曳不定的火焰中,映出一双清澈浅笑的眸子。

    “别来无恙,九爷。”

    九年,记忆里别扭寡言的少年,和眼前戾气满身的男人,竟奇异地重叠了。刹那之间,回忆归入现实,昔年种种,蓦然鲜明刺目。展念尚在恍惚,眼前人已冲上前,紧紧将自己抱在怀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不惜用尽此生残存的所有气力。

    浓重的酒意扑面而来,男人埋首在她的颈间,呼吸紊乱而急促,挺拔的身躯颤抖得像风中枯叶,不稳的嗓音只余喑哑,似是努力克制着多年养成的冰冷和危险,透出一种蹩脚的柔情,“你瘦了。”

    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瘦了。

    展念心底骤然一痛,只觉惶然。

    在得知自己只剩寥寥数日以后,她下意识想起,千里之外的京城,尚有一位故人。那位故人儿女绕膝,虽无娇妻,却有美妾,想来人生应是快意,早已忘了少年时曾动心的姑娘,可她有一个荒唐的念头,她想回去,想看一看记忆中,那座爱过的城池。

    可是,怎么偏偏又相见。

    当她听得胤祀那声低呵,便知,他来了。

    已有九年,不曾有人唤她“展念”。她想不到,这样多的光阴流去,几番沧海桑田,他竟还是念她至此,然而人事全非,她已无岁月可供白首,相见争如不见,长情莫若无情,她望他放下,望他忘记,望他大步向前,再不停留。

    他的桎梏她无法挣脱,只能出言相劝,然而鬼使神差,她听见自己说的是,“九爷,男女授受不亲。”

    ……

    嗯当然,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

    ……

    胤禟一窒,胸中酒意翻涌,他掩唇一阵呛咳,展念连忙抽身,脸色苍白地退后数步,扶着近旁的柜橱喘息不止。

    胤禟未料到她已虚弱至此,眸中满是怔愣和茫然,“你……”

    展念一笑,走至桌前提壶续茶,行云流水的动作带着世家的教养和礼仪,本是赏心悦目的景致,胤禟却只觉陌生。

    眼前女子端坐执杯,轻拂茶面,氤氲的烟气中,一片淡然悠远的宁静。

    胤禟见她只给自己倒了一杯,神色一冷,便要伸手取杯,展念轻按他的手腕,“酒后莫饮茶。”

    胤禟的手下意识一抖,竟僵住不动了。

    展念垂眸,默然放开。

    胤禟慢慢开了口,“这些年,你,你可好?”

    展念迅速地回:“很好。”

    “……”

    “……”

    原来彼此之间,已是这样无话可说的境地。

    胤禟低笑一声,“莫寻自然会待你好。”

    听到莫寻的名字,展念神色微微一动,“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是下意识的放松柔和,竟依稀可见从前的影子。胤禟顿觉心头邪火乱窜,控制不住地讥讽道:“那你怎么不嫁给他?”

    展念听出他语中的轻蔑,目色亦转为寒凉,“他不是你随便可以玩笑的。”

    胤禟冷笑,“好一个琴魔、琴仙,展念,你知不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当年你处心积虑,只为让我牵线搭桥,和他远走高飞!”

    展念起身,“出去。”

    胤禟亦起身,眉眼俱是怒意,“怎么,我说错了?”

    “你糟践你自己,可以,糟践我,也可以,糟践他,你不配。”

    胤禟气极反笑,“我不配,他便配么?”

    “九年里,他从未做过一件叫我难过的事,更没有一分一毫伤害我的心思,你呢?”

    胤禟的眸色一缩,他狠狠将她抵在墙壁上,“当年的事,绝非你……”

    展念的背脊撞得生疼,她微微皱眉,“我知道。”

    “你知道?”

    “孝期禁酒、禁歌舞、禁房事。那个孩子若生下来,必惹圣怒,你为天潢贵胄,自然从轻发落,而我,死无葬身之地。”

    胤禟愕然,“你既知道,为何不回?”

    展念只觉万分好笑,“你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九爷,九阿哥,容民女斗胆提醒,你如今为人夫,为人父,不觉这话可笑吗?”

    胤禟声音沉沉,“我没有。”

    “有或没有,与我何干?”

    “你恨我。”

    展念闭眸叹息一声,再看他时,已是如常的云淡风轻,“九爷昔日厚爱,我牢记于心,只是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我早已放下,亦是真心愿九爷美满。”

    “美满?”胤禟笑意森寒,“原来我锥心刺骨的九年,竟是这样可笑,何止可笑,简直可悲。”

    展念不语,只淡淡看他。

    胤禟慢慢放开手。

    他原以为,找到她,九年的噩梦终于得以结束,却原来,只是坠入下一个万劫不复的噩梦。胸肋的痛感愈发强烈,他弯下身,疼得一阵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