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月吩咐身后的乳母,“带她回去。”

    展念觉得情况似有蹊跷,便也屏退了众人,将完颜月领入内间,完颜月笔直跪在她面前,无论展念如何扶都不肯起身,展念不由皱眉,“你想说什么?”

    “从我与九爷初识说起。”

    完颜月素来守礼,听她第一次自称“我”而非“贱妾”,展念心下一窒,便在上首坐下,淡淡道:“好。”

    “阿玛和额娘将我许给九爷时,我早有心上之人,年轻气盛,不肯就范,洞房那天,在袖中藏了剪子,想要以死明志,九爷第一次纳妾,被我吓了不轻,”完颜月嘴角扯出一个笑意,“那晚,九爷许诺,终此一生,以礼相待,必不做半分勉强为难之事。”

    展念的手在桌上收紧,“所以,第二天,他便给了你管家之权。”

    “九爷说,正因我于他毫无私情,方能处身公允,处事公正。”

    展念冷笑,“那如英、如云呢?”

    ……

    胤禟踏入落月轩之时,刘氏的脸色立即惨白,想挡住桌上的药碗。

    “不必藏了。”

    完颜月闭眸半晌,起身长跪,“贱妾不守妇道,请九爷赐死。但,此事与刘氏无关,还请九爷网开一面。”

    “起来。”

    完颜月岿然不动,面色坦然无惧。

    胤禟皱眉,对刘氏道:“扶她起来。”

    刘氏不敢不依,连拖带拽将完颜月扶起。

    胤禟看着桌上的药碗,眸色有一刹的恍惚,竟似掠过痛意,“此药伤身,喝下去,你可知后果?”

    完颜月惊愕抬头,“九爷此话何意?”

    “你想要这个孩子么?”

    完颜月嘴唇嚅嗫,半晌都说不出话。

    “终此一生,以礼相待,必不做半分勉强为难之事,你可解其意?”

    “贱妾……不解。”

    “你不必向我恪守妇道,因我从未把你,把你们,看做与我有关之人。”胤禟拿起药碗,随手洒于屋外阶下,“府邸形如客栈,故而你们可随意出入。”

    刘氏战战兢兢地开口:“九爷,不降罪?”

    “你们于我无心,却不得已在此蹉跎一生,我只觉有愧。”

    完颜月再次跪下,似是用了十成的决心,“这个孩子,我想要。”

    “但你可知,生下来,只能认我为父?”

    “知道。”

    刘氏拼命拽她,“你疯了!这事万一被别人知道,死无葬身之地!”

    胤禟淡淡道:“我以爱新觉罗之姓,在此立誓,凡你,你们所出,我必视若己出,至其身世,绝不向第三人提起。”

    完颜月俯身叩首不起。

    刘氏却将信将疑,“九爷……真的,全无私心?”

    “私心?”胤禟自嘲一笑,“有。”

    “什么?”

    “我需要一个长子。”

    ……

    展念僵硬地沉默许久,方艰难开口:“所以……如英,不是早产。”

    “不是。”

    “弘晸……”

    “都不是。”

    “刘氏奉茶时,手抖得厉害,便是这个缘故?”

    “她不知福晋性情,自然害怕。”

    “他为何,需要一个长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九爷若无所出,便保不住和福晋的婚约。”

    静宁嫁给胤祀多年,因无所出而当庭遭斥,若非胤禟有子,皇帝又怎么可能因为儿子的一厢情愿,便不退婚另娶?胤禟固然有自己的私心,可她嫁给他后,刘氏再度有孕,他亦不曾苛责半分。

    世人只知,九皇子重情重义,却不知,是怎样的情,怎样的义。

    他待她为情,待完颜月为义。在他眼中,没有一个人的生命可以被消磨或牺牲,所以他允诸妾自由,不至让她们苦守四方小院,困顿至老,无论她们选择怎样的路,他都尽己所能成全。

    寻常人家,为求名节,纵然无情,也必严惩。

    偏偏他,体谅她们为命所弄,体谅她们身不由己。

    展念蓦地想起,京城初见时,钟仪对她说的话。

    “九皇子其人,不在乎身后万载浮名,只在乎此生此世间。哪怕汗青之上寥寥带过一生,他但求无愧。”

    他但求无愧。

    “如英的名字,是他所取?”

    “莫非,此名有何寓意?”

    “他是希望,这个孩子健康、漂亮,虽然没有高贵的身世,却卓尔不群。”

    ……

    “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展念捂住耳朵,“住口!”

    胤禟握住她的手腕,早已烧得神志不清,口中却还在喃喃:“殊异乎公族……”

    ……

    “因为完颜氏和刘氏?”

    “是又如何?”

    “无可辩解。”

    ……

    他迫切想告诉她,却没能出口的,原来,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