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念浑噩了整整十日。

    第十一日晚间,院中忽然乱起来。

    “大人,吐了好多血,怕是不行了。”

    “大人,是否禀告皇上?”

    “大人……”

    也晴和云敦紧张地起身,不安地来回踱步,展念却出奇地冷静,默然坐在房中,宛如一座不化的冰雕,胡什礼抖着手替展念偷偷开门,“夫人快去吧,还能见着最后一面……”

    展念理了理衣衫,慢慢走出去。

    院中,楚宗红着眼,一把匕首架在李绂的颈间,对着左右的侍卫大喝:“谁都不许动!”

    展念恍若无闻地穿过。

    胤禟浑身已是滚烫,他蜷缩在墙角,一阵阵的寒颤,口齿不清地唤着,“阿念……阿念……”

    展念轻轻将他抱在怀里,“我在。”

    她的长发垂下,他本能地伸手攥住。

    “阿念,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承受这些,你,你看看我,好不好?”

    “阿念,这个孩子,不能留。”

    “阿念,不要走……我错了,不要走……”

    “阿念,我好冷。”

    展念温柔抵着他的额头,“忍一忍,很快就不冷了。”

    胤禟听不到,仍在一遍遍地说“我错了”,一遍遍地说“不要走”。

    良久,冷战渐渐缓解,他慢慢松开展念的头发,“走了……也好……远远的……也好……”

    空茫茫的目光,一点一点,落到了实处。

    胤禟努力地看她。

    展念对他笑。

    “阿念,我走了。”

    展念俯身吻住他的唇,“我展念,言出必行。”

    语罢,已无人应。

    她的夫君,死在八月二十七,四十四岁生辰之夜。

    不远处的街巷,已有更夫打梆敲锣地经过。

    “子时三更,秋分已至,平安无事——”

    秋分以后,昼短,夜长。昼愈短,夜愈长。

    “子时三更,秋分已至,平安无事——”

    她的夫君,从此一生,只余春夏,再无秋冬。

    “子时三更,秋分已至,平安无事——”

    第66章 岁岁不知春

    “倒是很有义气。”李绂拨开楚宗的匕首,“塞思黑病故,我去写奏折,此处全权交给二位大人,先前的僭越之举,我不会上报。”

    胡什礼闻言,立即将也晴和云敦也放了。

    “福晋!”

    囚室的门忽然大开,荒蛮而激烈的月光照进,如鸿蒙初开的惨白。

    展念轻轻将胤禟放下。

    胤禟仿佛被她的动作惊扰,血色褪尽的面容上,最后蕴下的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月光下,也晴不可置信地看见,福晋素来乌黑的长发,已是斑驳不堪的颜色,她以为自己花了眼,可是忽而风起,轻云蔽月,骤然黯淡的天地间,那些霜雪般的月光仍留在她的发上。

    “也晴,打水来。”

    也晴已惊怔得不能动。

    云敦迅速依言捧过水盆和巾帕,楚宗亦捧过一套干净衣衫,也晴终于能开口,“福晋若难过,便哭出来罢。”

    “哭什么?”展念拿起巾帕,甚至有微微的笑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也晴再说不出话。

    是啊,因为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把她当做小孩子了。

    展念仔细替他梳洗整理,神情温柔,声音宛若呢喃。

    “那年,我是你的侍女,如今,还是扮作了你的侍女,看我们俩,一个老主子,一个老丫头。”

    “以后我不在,那些养尊处优的毛病,可得改了。”

    “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给你梳头的场景?”

    “你被我硬生生按住,可别扭了,我却笑得好大声,说,揪住你的小辫子了。”

    “你耳根都红了,还冷着脸要走,被我缠住不放……我是不是挺像流氓的?可你明明也在忍笑啊……”

    展念顿了顿,伸手,轻轻于他的眉心一敲。

    “你啊。”

    朝霞卷着秋色,慢慢铺展开了。

    胡什礼已遣人买好一口薄棺,他拍着寒酸的木板,有些惆怅,“怎么说,也算天潢贵胄,死后竟是这样潦草。”

    楚宗坐在一旁,“皇上知道了?”

    “知道了,已经派人去西大通接两位公子了,待他们赶到,便扶棺回京。”

    展念起身,望向院中的棺木,对云敦道:“放进去罢,我梳洗一下。”

    云敦看她神色如常地走开,有些惊恐地问也晴:“福晋是不是疯了?”

    “你知道,福晋得知寻公子已死后,做了什么吗?”

    “什么?”

    “面不改色地刨坟。”

    云敦打了一个寒噤。

    展念认真打点了自己,抱琴施然而出,在棺木旁席地而坐,笑道:“听好了,我弹最后一遍。”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