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念许久没有听到英文,下意识重复了一遍,“gay……”

    “我一开始听到他叫唐吟,以为是唐伯虎的那个唐寅,风流才子嘛,结果实际一见,绝对是霸道总裁,清高的冰山款,中看不中用那种。”

    “哪个吟?”

    “呻……”陆露脱口便觉不对,紧急刹车闭嘴。

    展念望向她,抿唇一笑,“‘沉吟至今’的吟,是么?”

    陆露惊了。

    “展念,我感觉你今天有致命的魅力。”陆露只差绕着她转圈了,“虽然你一直都很有范儿,丢人群里都丢不进去的那种,但今天,是我的错觉吗,你身上那种古典的韵味感特别重,特别特别重。”

    展念神色有些僵,“很奇怪么?”

    “不奇怪,很迷人。”

    “……”

    凌晨,车上,陆露一边刷手机一边提醒她,“快到了,帽子、墨镜、口罩。”

    “……好。”

    “你又上热搜了。”

    “什么?”

    “你杀青那场戏,被曝到网上了,啧啧啧,不愧是你啊。今天拍的时候,导演一四十多岁老男人,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好吗,本来我还觉得你前几场吧,有点生疏,看着余英的时候,总觉得别扭,不过后来一想,分手以后的戏,好像也不该太亲热,还是那种心如死灰的感觉比较好。”

    “……”

    “你绝对是被余英带跑了,最后这场没他的就好多了,导演拍之前跟你讲戏,刚讲一句‘王爷被皇帝赐死,王妃要悲痛地say goodbye然后自尽’,嚯,你那脸色,真的一秒入戏,本来导演是想要哭戏,结果最后你没哭,我们都快哭了。”

    “……”

    陆露满意地点开视频重温,古装的女子从容饮下毒酒,慢慢走在幽深无尽的宫道上,反复念着“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神情之凄楚之哀绝之隐忍,台词之颤抖之无力之荡气回肠,绝对是展念演艺生涯里永载史册的高光时刻。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好词啊。”

    下车以后,陆露忽然感觉身边的气场变了,虽然展念将脸挡得严丝合缝,但她莫名就是觉得,这个人一片片裂开了。

    “周……周庄?”

    “咦,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前几天一直在说这事儿啊,古镇实地取景,要放新年第一刊的。”

    展念有点腿软。

    陆露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半,很好,你还有四个小时睡觉,晚安。”

    展念绕着小镇一遍又一遍地走。

    全福讲寺、沈万三故居、叶楚伧故居……虽然人事已非,但大的格局并没有变动,她在一处站定,昔日的赵宅所在,如今竟是一座古琴社。

    展念感到自己似是一抹游魂。或者说,她是真的,而周遭一切才是假的。

    凌晨六点,天色晦明,已有勤快的商铺开门。

    展念一瞥,看见无数圆滚滚的六孔陶笛,不由脚下一顿,刹那想起一个寂静的冬山,和一个白衣的琴师。她走进店中,默默付钱,老板顺手送了她一盏小河灯,“今天搞活动,河里可以放灯,妹子来旅游的吧,送你一个。”

    ……

    钟仪捧着一盏河灯,表情郑重地落笔,“柳”。

    写罢,他将河灯推出,双掌合十,面容虔诚。待他睁眼,展念才敢告诉他:“子书,你的灯早就灭了。”

    钟仪微微一笑,“非灭也,乃取也。逝者魂魄有知,归来顾我。”

    “若是不灭呢?”

    “当是已赴往生,遁入轮回。”

    适逢中元,蜿蜒小河中,俱是盈盈灯火,如同小星满川,展念微微探身而瞧,不防间失去重心,眼见便要从岸上掉下去,始终在一旁淡立的莫寻忽然出手,及时将她拉住。

    钟仪大笑,“何必拉她,镇上诸人,谁没掉过水里几次。”

    莫寻望向她,“莽撞。”

    展念诚恳认错,“师父下次让我掉下去,我肯定就长记性了。”

    莫寻微微皱眉,“非要掉下去,才知道当心?”

    “不不,师父教我,下次注意。”

    钟仪将手上的扇子把玩了一回又一回,漫不经心地笑,“有你寻哥哥在,掉下去的滋味,阿离可体会不到了。”

    “我才不想体会!”

    ……

    展念长长地叹息,心头有些憋闷,遂摘下口罩,从随身的小包中拿出一支笔,宛如当日的钟仪,郑重地落笔,“寻”。

    河灯飘飘荡荡地上路。

    展念双掌合十,面容虔诚。

    隔世的记忆里,姑苏,莫寻,永远是她可以付与的渡口。

    “哥,起这么早散步太夸张了吧,就算你要听古琴,咱们听下午场的行不行,我真的要困死了……哎哎你拿人家灯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