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息强行压住赵常乐的话头,脸色冷如霜。

    赵常乐不敢再问。

    息哥哥说有办法救杨错,为什么不给她说具体方式呢?

    息哥哥会怎么帮杨错呢?

    她不是怀疑息哥哥,只是既然有办法,就应当同她说清楚啊。

    赵常乐思绪纷乱,觉得公子息好奇怪,送走了公子息,她脑子一团乱,出门在院子里乱逛,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偏她的侍女满口“公子命令,要好好照顾女郎”,就是要跟着她。

    她被缠得烦,故意指派侍女去给她取东西,终于才能短暂的一个人清净一会。

    她漫漫在府中乱走散心。

    其实她能逛的地方很少,公子息绝不让她靠近府邸门口,她像是关在笼子里的鸟,所有消息都只能靠息哥哥来说。

    她像是瞎子和聋子,息哥哥如今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如果息哥哥骗她的话,她就什么都无法知道了。

    这个可能性令赵常乐心里一惊,转而连忙摇头。

    息哥哥怎么会骗她呢,他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不知不觉间,赵常乐也不知自己怎么着,逛到了一处偏僻院落,她一看天色,日头已西,正欲回去,忽听院落里传来一声凄厉哀嚎,紧接着是哭喊的“饶命,饶命”。

    仿佛在受多么严重的刑罚。

    赵常乐被哀嚎声吓到,心里一惊,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好像是……黑齿的声音?

    她今天下午才见过黑齿,他那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被惩罚了?

    黑齿犯了什么错?

    这时院落房门打开,赵常乐下意识就闪避开来,躲在角落里,听到有人走出来。

    一个人问,“完事了吗?”

    一个人回,“没事了,眼珠子挖出来了。回去给公子复命吧。”

    “啧,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挖眼珠子。”

    “哼,还不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多看了新来的美人儿一眼。咱们以后可小心点,那个新宠的美人儿是公子的心尖肉,多看一眼,公子要醋的。”

    二人轻松的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晚风起,吹动薄衫,赵常乐才觉出自己出了一身汗。

    侍女取东西回来,找到赵常乐时,她在坐在回廊下赏花,脸低垂着,只看得到侧脸光洁,却看不到神情如何。

    回到房间时,已是暮色四合,饭厅里灯火亮,公子息坐着,含笑看她走进来。

    她从夜色里走来,走到他身边。

    下人端菜上来,公子息碰了碰赵常乐的手,“怎么手这么冰?”

    赵常乐忙将手缩回。

    如毒蛇般冰冷的主人,温柔多情的息哥哥,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她这几日,刻意忘记了这件事。

    赵常乐抬起眼,忽然问,“息哥哥,黑齿呢?”

    公子息微微皱眉,“怎么忽然问起一个不相干的人来?”

    赵常乐垂眼微笑,明明心里想要探问公子息的话,表面上却能装的云淡风轻。

    “我只是忽然想到,之前在杨府做任务时,我就觉得黑齿很厉害,也多亏了他把我带出杨府,带回你身边。我想叫他过来,赏他点东西。”

    公子息抬眸,看了赵常乐一眼,赵常乐则回望公子息,甚至微微偏头,目光澄澈,她笑的乖巧可人。

    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公子息便随口敷衍,

    “我手头有别的事情,已经派他去做了,所以他现在不在府里。你若想赏,等他回来再赏吧。”

    赵常乐点头,“那好吧。”

    可她的心,却一寸一寸往深渊落下去。

    公子息俊美的面容带笑,眼眸望过来,都是对她的疼爱,一点都看不出撒谎的模样。

    息哥哥好厉害啊,谎言或者真话,她根本分不出来。

    那么……他对她说的那么多话,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又是假呢。

    赵常乐忽然什么都不敢信。

    他说会帮杨错洗清罪名,又是真的吗?

    灼灼灯火下,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最信任的人,就坐在她身边。

    赵常乐却觉得无比的陌生,陌生到,她也只能挂上完美的面具来应对他。

    她忽然觉得很难受,像有一根针,钝钝的从眉心刺了进来。

    赵常乐捂住额头。

    为什么要挖别人的眼睛呢。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息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看赵常乐不舒服,公子息忙放下手中筷子,伸手握住她胳膊,“笑儿,怎么了?”

    赵常乐不愿再与公子息呆在一起,只推说头疼。

    侍女将她扶回房间,医官来诊脉,又开了药,她喝了一碗安神汤,终于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夜里是一片黑,浓如墨,仿佛她自己的眼睛也被挖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在巨大的囚牢里,头钝钝的疼。

    不知是什么时辰,夜色应当很深了,屋里一盏灯都没留,大概是为了让她睡个好觉。

    赵常乐掀开床帐,也不叫侍女,光脚下了床。

    她站在窗前,伸手推窗时,却看到灯笼的光摇摇晃晃,从回廊里往她门口飘过来。

    鬼使神差一般,赵常乐将窗户闭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她站在窗户偷看。

    公子息提着琉璃灯,沿着回廊走过来,深红色的衣服在夜里,像是血一样深沉。

    他轻声问门旁侍立的侍女,“笑儿睡的好么?”

    侍女也轻声答,“奴刚进去看过,女郎睡的正熟。”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的很低,在夜里有催眠的效果。

    公子息扬手,示意侍女推门,赵常乐转身就要躲回床上去,却忽然又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从回廊传了过来。

    公子息显然也听见了,于是没有进屋,站在回廊下,他提着灯笼,斜倚廊柱,姿态是漫不经心的风流,但灯笼的光映到他眼眸里,却都是不容置喙的冰冷。

    发出沉重脚步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离公子息几步远,他弓着身子低着头,很恭敬的样子。

    那男人张口,话刚出口,“公子,有事——”

    公子息食指抬起,落在苍白唇上,轻“嘘”了一声,

    “她睡觉呢,别吵着她。”

    声音轻轻的,都是宠溺。

    那男人显然因这句话懵了,抬起头来,下意识往赵常乐的屋子看去,一时语塞。

    这屋子里住的得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薄情的公子都变成这模样?

    男人往屋里看的那一瞬间,隐在窗后赵常乐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普通的中年汉子的脸,但右脸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眼睛直直划到下巴,他下巴上原是生了一个大痦子的,痦子被刀疤从中分开,显得面相更加可笑。

    赵常乐忽然愣住。

    刀捅进身体的声音是闷的,拔-出来的时候却噗呲一声,然后血就从胸膛里喷出来,洒了一地。

    满宫都是杀人的叛军,赵常乐好害怕,不知道往哪里跑。

    眼看叛军往她的方向来了,她的侍女一咬牙,将赵常乐往角落里一塞,低声道,“公主,躲着别出声,没人了就快跑!”

    那是侍女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侍女朝反方向跑了几步,故意弄出声响,叛军便提刀追了过去。

    原来死亡可以是那样快速的。

    长刀捅进去,然后拔-出来,生命就消失了。

    血喷在那士兵的脸上,赵常乐躲在角落里,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她看到那个士兵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一直延伸到下巴上,将硕大一颗痦子砍作两半,面貌凶恶又可笑。

    那人的模样,赵常乐一辈子忘不了。

    为什么屠宫的士兵,成了息哥哥的手下呢?

    杨错真的没有查出当年屠宫的真凶吗,还是只是息哥哥在骗她?

    为什么要挖掉黑齿的眼睛呢?

    她好想冲出去质问他,可却生生压住了这样的冲动。

    如果息哥哥对她撒谎,怎么办呢?

    他撒谎技术那样好,她分不清真假。

    屋外,那男人已经向公子息汇报完毕,公子息一挥手,那男人便离开了院子。

    侍女将屋门轻轻打开,公子息擎着一盏小小灯烛,手挡在烛火一侧,怕光太亮了,会扰得她睡不好。

    医官说她忧思太过,心神不安,所以夜里难以成眠,白日容易头疼。

    她身体不大好。

    黑齿给她喂的毒药,是府里控制人惯用的药,公子息第一时间给她解了毒,但毕竟毒药入口,对身体难免有损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