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错还不放心,又将晚间的药端来,想亲眼看着赵常乐喝下去。

    药可安神,她喝了就睡上一觉,再醒来时他应当就回来了。

    可赵常乐每次喝药都是一场攻坚战,杨错急着去追公子息,没多少时间同她耗,只好临行前嘱咐,“立刻就喝药,喝了药就睡下,不要乱跑。今日抓贼,县衙也乱,你出去会被吓到。”

    “哎你好啰嗦,你再耽误下去,要抓的贼就跑远了。”

    赵常乐不耐烦,将杨错推出了房门。

    此时夜色已暮。

    赵常乐坐在屋内,手旁就是药碗,可惜已经晾凉了,她还没有要喝的打算。

    她环顾自己的屋子,不解的问,“为什么不让我回之前的屋子?”

    反而将她安排在一个新的屋子里。

    她屋子里有不少好玩的东西呢,可以打发时间。

    丫鬟解释,“下午时抓贼,贼人跑到了您的屋子里,现在屋里一团乱,所以将您安排在这里。”

    赵常乐“哦”了一声,好奇心起,“你们抓的是什么贼啊,山贼吗?采花贼?我还没见过贼呢!”

    丫鬟怎么知道这种事,只道,“据说是个逃犯,从北方姬国一路逃到我们这儿的。上大夫就是为了抓那个人才一直停留此地。”

    赵常乐明白了。

    看来贼人是个硬点子啊。

    她颇有些好奇,想看看抓贼现场。

    想做就做,赵常乐忽然站了起来,就往门外走,丫鬟忙拦住她,“女郎哪里去?上大夫嘱咐我,今夜混乱,不让您乱跑的,只说让你喝了药就快些睡下。”

    赵常乐皱起了眉,“可我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我之前的屋里有一盘棋,我想去拿回来打发时间。”

    丫鬟拦不住赵常乐。

    好奇心起,像猫挠,无法抑制,赵常乐还非要去看看抓贼现场。

    她提着裙子,甩开丫鬟,沿着回廊往自己此前住的客院方向跑过去。

    远远就见客院里火把通明,院子里一片狼籍。

    赵常乐扒在院门上往里一瞧,当下就惊住了,险些吐出来。

    满院子尸体,身上扎满了箭枝,在火把的映照下,院子里的血流了一地,又腥又热。

    这……便是被杀的贼么?

    满地尸体,满地鲜血。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极其熟悉。

    脑中闪电般,闪过一幕幕零碎的片段。

    宫殿富丽堂皇,可雕廊画柱上,却溅满了鲜血。

    满地是尸体,而她穿着宫装,衣服多华丽,却因为极速奔跑,不慎踩在自己的裙摆上,跌倒了。

    她趴在地上的血泊里,面前正对着一颗被砍掉的头颅……

    类似的画面一帧一帧,快速闪过脑海。

    赵常乐浑身冒出冷汗,紧紧抓着门框,终于忍不住,痛的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里。

    看不到满院的血,她这才好受一点。

    但记忆已经隐隐跃出脑海。

    懵懵懂懂中,赵常乐确定了一件事——看到尸体与鲜血,她过去的记忆就会冒出来。

    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赵常乐忍着满院血腥,逼着自己跨进了院子里。

    她的目光触到满院尸体时,眼前又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一幕被遗忘的画面。

    赵王宫……父王……屠宫……重生……公子息……杀了他……报仇……

    一把钝锯在头顶,一寸一寸将她脑袋锯开,被强行封印的记忆终于袒露出来,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赵常乐浑身颤抖,脸色发白,再支撑不住,扑通一下跪在了院子的血泊里。

    她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被封印的记忆铺天盖地,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她伸手撑在地上,握掌成拳,抓住地上的浮土,却只抓到了一把带血的泥。

    一旁整理尸体的捕役看不过去,走过来推推她,“这位女郎,别打扰我们做正事,都是血,你跑过来做什么?”

    赵常乐被捕役一推,这才慢慢醒过神来,她撑着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捕役明显感觉到,这女郎的气质陡然变了,方才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此时目光锋锐的,像一把出鞘的复仇之刃。

    她渴饮着仇人的鲜血。

    赵常乐的目光扫过院落,看着地上的尸体。

    有不少面孔她都见过,因为那些人都是公子息的暗卫。

    赵常乐顿时明白了杨错的谋划——她失忆之后,他不愿让她承担过往的仇恨,而准备自己替她解决一切。

    想起失忆这几天以来杨错的关切,与二人和谐的相处,赵常乐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在这世上,她不是独自一个人的,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被她认作是兄长的公子息,是她恨之入骨的仇人。

    在她最孤寂的时候,还有杨错在她身边。

    赵常乐忽然问,“杨错,啊不,上大夫去追贼首了,可有什么线索说贼首在哪里么?”

    捕役摇头,“这哪儿知道,只能带人满城找。这种事,凭的就是人海战术,把地一寸一寸掀起来,老鼠就能找到了。”

    赵常乐明白了。

    也就是说,全凭运气。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疾呼,“府外有余贼尚未逃脱,快来人!”

    院中捕役一听,连忙抄刀就往府外跑。

    赵常乐闻言眯了眯眼,余贼……也就是说,公子息的下属?

    那么……一定会知道公子息的藏身地吧。

    赵常乐默了片刻,下了决心,蹲下身子,在一具尸体上摸了摸,摸出一把匕首来,藏在怀里。

    然后跟着捕役的脚步一块往府外跑去。

    府外的一道小巷,捕役将巷子口堵住,赵常乐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一个黑衣人持刀,与巷子口的捕役对峙。

    这黑衣人是给公子息逃跑时断后的一个暗卫。

    他只有一人,但巷子口有十数人,他怕是逃不掉的。

    但他不在乎,断后么,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满心都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翻番”,谁知这时巷子口层层叠叠的捕役里,忽然钻出一个少女来,竟是直直朝他跑来。

    暗卫一愣。

    他自然是认识赵常乐的脸的,毕竟公子此番不惜一切代价,就是为了将这女郎抢回去。

    谁知折损了如此之多人手,女郎影子都不见,却反而在柳暗花明时被他遇上了。

    赵常乐冲到暗卫面前,丝毫不管背后捕役惊诧的目光。

    她对暗卫急道,“息哥哥终于来救我了!你快挟持我做人质,他们就只能放你走。”

    情况危急,这女郎又是向着公子的,暗卫当机立断,将刀架在了赵常乐脖子上,对捕役大喝,“退开!”

    捕役愣住。

    若是杨错在此,便是赵常乐真被公子息挟持了,杨错也不怕,因为他知道公子息不会伤害赵常乐。

    但这些捕役不知道,捕役只知道今日是抓逃犯的,如今逃犯手里有人质,这怎么办?

    一个看样子是领头的捕役冷喝,“不要管那女郎,她是自己主动跑过去的,说不定和逃犯是一伙儿的!”

    赵常乐却立刻回道,“你不管我的死活?那等上大夫来了,看他怎么罚你们!”

    捕役面面相觑,都知道这女郎是上大夫的女人,被宠在心尖上。

    况且……这逃犯也不是他们的逃犯,是那位姬国上大夫的逃犯。如今上大夫的女人要帮助上大夫的逃犯逃跑,关他们这些小喽啰什么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着这种心理,捕役们只犹豫了片刻,就让出了一条路,任由那暗卫带走了赵常乐。

    直到将捕役远远甩在身后,暗卫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架在赵常乐脖上的刀,拱手,“刚得罪女郎了。”

    暗卫对赵常乐毫无警惕之心,心里想的都是‘女郎一心想着公子,不然也不会方才甘做人质救他’。

    赵常乐摸了摸衣襟中的匕首,问暗卫,“息哥哥在哪里?他如今可安全?”

    暗卫回,“公子逃出去了,女郎放心。此次袭击县衙,本就是为救女郎,没想到女郎自己跑出来了。”

    “我这就带你去见公子。”

    说罢,暗卫将赵常乐挾在身前,一路上只捡暗巷小道走,完美避开城中所有搜捕,赵常乐只觉得自己像是蛛网上的一只虫子,沿着蛛丝向前,却早已失了明确方向。

    她再一次笃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若是等杨错去搜捕公子息,以公子息的狡猾,怕是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