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阅其在这群皇子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没有跟谁很好,也没有跟谁特别不好,但也因为他有个扫把星的名头在身,反而那几个年长的王爷都对他温和许多。

    但对沈见深就不见得如此了。

    昭仁帝或许会被幼子哄住,但那些王爷对自己这个年幼的弟弟打得什么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捏到他的把柄,定然不会轻轻放过。

    沈见深面色变了几变,视线狠狠扫过沈阅其,又落在将越棠护得好好的燕霁之身上:“但愿下次见到世子,一如既往。”

    他格外在‘世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燕霁之唇角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十七弟你这就要走了?”沈阅其讶异地看着沈见深,“不等等八哥了?”

    “要等你等。”沈见深甩下四个字,颇为不耐地带着几个人离开。

    见到一众公子哥吃瘪离开,沈阅其先是无声地勾出一个弧度,随后又逐渐咧开笑容,最后干脆变成了捧腹大笑。

    他抬手砸了一下燕霁之等肩膀:“你可以啊,居然真敢打他。”

    越棠小心翼翼地从燕霁之身后出来,有些犹豫地看着沈阅其:“多谢十六殿下。”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沈阅其无所谓地摆摆手。

    燕霁之的面色依然没有好转。

    “小侯爷,你生气了啊?”说起来,这的确是她给燕霁之惹的麻烦。

    “他有什么可生气的,明明是老十七太过分了。”沈阅其若有所思地将视线投在食肆内部,“说起来,对面不就是他的云鹤楼吗?他不去对面,跑这里来做什么。”

    越棠心知,这位殿下和沈见深年纪相仿,性格却截然不同,沈见深是金尊玉贵养大的,而这位却吃了不少苦头,也更平易近人一些。

    再加上前世自己死后好几年,看到燕霁之想方设法把他从南疆弄了回来,便知道两个人是有些交情的,是以也没瞒着。

    她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刚刚沈见深拦下她的时候,掌柜就怕担上什么事,躲里间去了,此时依然没有出来。

    “十七殿下仿佛想要盘下这家店。”

    沈阅其登时拧眉:“云鹤楼想要扩张?”

    越棠心里苦笑,哪里有那么简单,如果前世时候这家店的东家也是十七皇子,那么一直以来经营不善又一茬接着一茬换牌匾,就很值得深思了。可她偏偏不能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只是,这次让他们几个搅了一搅,沈见深这店恐怕是盘不成了。

    正想着,掌柜从后厨钻了出来:“哎呦喂,贵人走了,我这店可怎么办啊!”

    燕霁之却在这时抬眼看了一下沈阅其。

    “你什么意思?”沈阅其惊了,“我可不会经营酒楼。”

    越棠指尖也动了动,她是没有钱,可沈阅其想必是有的,如果能和云鹤楼对门,日后倒也方便。

    “随你。”燕霁之写下两个字。

    沈阅其看着那两个字拧眉纠结一番:“如果不经营酒楼,倒也是可以……就是……”

    这食肆规模本就不小,更何况这地段自来是达官贵人们享乐的多,要是随便卖点什么别的也很难卖出去。

    越棠却将目光放在掌柜身上:“这位公子想盘下你的店,却不接手厨子,不若让个厨子给我吧。”

    “诶,我……”沈阅其目瞪口呆地看着越棠,想不明白怎么忽然这夫妻俩就替他拿下主意了,还进展到商讨厨子去处的地步。

    “您……”掌柜看得出来,还是得沈阅其亲自拿主意,不由看了过去。

    “去吧厨子们叫出来吧。”思前想后,沈阅其确实不愿意放过一个和沈见深做‘邻居’的好机会,摆了摆手,“让嫂夫人挑一挑。”

    总算有厨子了。

    越棠笑眯眯地看向燕霁之,却见他面色依然不豫,刚刚浮上来的喜悦便消失了个干净,颇有些忐忑道:“要不,回头再挑吧,我们先回府?”

    她想,燕霁之定然是不好在外人面前让她难堪,等回去以后,是罚是骂,她都认了。

    燕霁之何尝看不出少女的忐忑。

    内心更是沉得慌,现在知道怕了,怎么打算撞柱的时候那般决绝呢?

    想到晚一点就要见到她头破血流的模样,他心底便是惊慌,前世看她倒在自己面前口吐鲜血的模样历历在目,哪怕面前站着如此鲜活的她,那画面都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了。

    已经失去过一次,怎么可能容忍第二次。

    他牢牢抓住少女的手臂,张了张嘴,却没吐出任何音节来。

    一时有些颓然。

    他不是不想开口,多么希望能够亲自对他的小海棠说出所有的念想和心意。重生后他练习了许多次,都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前世的时候却好像突然开窍……

    “等你。”燕霁之在她手心留下两个字,转身到窗边去坐着了。

    等她挑好厨子再一同回去。

    第10章 第零一十章

    越棠如愿以偿雇到了厨子,小院的伙食也好转起来。

    只是自那日回来后,燕霁之又恢复了成日埋在书房里的状态,只有三餐会出来露个面,和她一起吃,却没有多余的交流。

    越棠心中始终惴惴。

    尤其这半月以来,沈见深始终没有朝燕霁之发作,如同悬在头上一把刀,却不知何时会落下。

    轻轻放过,这决计不是沈见深的作风。

    她对此颇为忧虑,总感觉对方在憋着坏。

    京城里倒也有好消息,六王爷的长孙出生,洗三那日将大宴宾客。

    皇室又添新丁,这不是小事。

    更何况,六王爷的这位长孙也是当今圣上第一个曾孙。

    当今少年即位,如今已在位四十余载,膝下皇子齿序都已经排到了十七,但依然在世的皇子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其中最大的就要属三王爷,而后便是六王爷。

    喜得曾孙,对于年迈的帝王来说,也是一种慰藉。为此,特地一道圣旨把六王爷的同母弟弟,一直被罚守皇陵的十皇子召回了京。

    而对于朝堂上那些政治家们来说,六王爷无疑又多了一道筹码。

    “一定要去吗?”比起外面普天同庆的喜悦,越棠看到请帖时多少有些犹疑。

    玉叶在厨房刚蒸好的蛋羹上浇了些温热的牛乳:“世子妃总该和别家夫人多联络些的,之前那些花宴诗会没人肯请,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从前越棠还是郡主的时候,一群夫人姑娘紧巴巴地围着她转,如今却是冷冷清清,可还在京城贵族的阶层,总该想办法融回那个圈子的。

    越棠当然想重新回到那个圈子,别的不说,广交人脉对于以后的发展也会颇有助益。

    但那可是六王爷的宴会。

    六王爷和八王爷自来不对付,十皇子守皇陵数年就是八王爷的手笔,八王爷会眼睁睁看着六王爷含饴弄孙、别样风光?

    越棠想想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前世这个时候扎在后院里哪儿都没去,可是听说圣上亲临宴席,而回宫之后却大发雷霆。

    更何况,燕霁之和自己怎么会收到请帖?想起之前刚得罪了沈见深那一茬,她口中的牛乳蒸蛋都不是滋味了。

    “人呐,果然想死容易,想要活着却很麻烦。”她叹了一声。

    窗前却传来一阵响声。

    她抬头望去,就看到燕霁之拧眉站在那里。

    “小侯爷。”越棠笑了,“你不要总皱着眉头嘛,都不好看了。”

    她那日惹了麻烦,到底是理亏,所以也时常想哄着燕霁之一些,谁知燕霁之的脸就像八月的天,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变就变。

    她想着对方到底是一个人惯了,性格难免有些偏差,索性就顺其自然。

    后来却发现,只要自己同他开玩笑,他的脸色便会好很多,不由又忍不住想要言语撩拨这清冷的青年。

    燕霁之沉沉看了一眼笑得明媚的越棠,将自己手中的笺纸递了进去。

    越棠接过一看,锐利的笔锋几乎要穿透纸背:“大宴那日跟着我,一步不离。”

    “可……女眷不是分开的吗?”

    燕霁之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越棠立即了然,他情况特殊,身为世子妃自然要为世子分忧,不由眯着眼笑了:“夫君请放心,妾身一定伴君左右。”

    不防听到越棠的一声‘夫君’,燕霁之怔住,少女巧笑盼兮的模样在他心口绽放出了一朵朵粉红色的花,全身都腾起了莫名温度,几乎立刻就想把那娇软的身躯拥入怀中。想到这里,他骤然清醒,随即转身,有些狼狈地离窗口远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