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那令人作呕的失重感、拉扯感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冰冷、坚硬、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泥土和岩石的气息。

    眼前那令人疯狂的灰白旋转景象,也如同雾气般迅速散去,露出了清晰的景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空。

    不是天衍塔内那永恒柔和的白光和流淌的彩色光带,而是真实的、湛蓝的、飘着几缕白云的、广阔无垠的天空!

    阳光!是真实的、温暖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阳光,洒落在身上!

    紧接着,是空气。

    不再是塔内那虽然浓郁、但总带着一股子古老沉闷、混沌未分气息的灵气,而是清新的、自由的、混合着泥土、青草、远处树木气息的、鲜活无比的空气!

    我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清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自由的味道!活着的感觉!真好!

    然后,我才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处山谷的入口,脚下是坚实的、铺着碎石的地面,两侧是长满了青苔和低矮灌木的山壁,前方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远处,是连绵起伏、苍翠欲滴的山峦,天空中,还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安静,祥和,充满了生机。

    与天衍塔内那永恒不变的、压抑的、危机四伏的混沌空间,形成了极其鲜明、极其强烈的对比!

    这里,就是塔灵说的“塔外预设安全区”?

    看起来,像是青云宗后山某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不管了!反正是塔外!是真实的世界!老子出来了!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再次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垮了刚刚对沐冰山追杀的恐惧,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

    老子活着出来了!没有被混沌能量撑爆!没有被塔灵玩死!没有被沐冰山砍死!老子活着出来了!!!

    然而,狂喜总是短暂的。

    尤其是在你身边,还站着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级别的冰山的时候。

    我几乎能“感觉”到,身旁那如同实质的、冰冷刺骨的、几乎要将我灵魂冻结的杀意,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抵在了我的后心。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般,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然后,我就对上了沐雪清那双,仿佛凝聚了北极万载玄冰、又仿佛即将喷发出毁灭一切寒流的、冰蓝色的眸子。

    她依旧背着昏迷的林清风,稳稳地站在那里,甚至连发丝都没有乱一丝。

    但她的周身,那冰蓝色的灵光,已经不再是薄薄的一层,而是如同熊熊燃烧的、冰冷的火焰,在她身体周围剧烈地涌动、升腾!周围的空气,以她为中心,温度急剧下降,我甚至能看到她脚下地面迅速凝结出的、细密的白色冰霜,正在飞快地向着四周蔓延!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不是没有表情。

    而是一种冰冷到了极致、反而显得无比平静的、如同暴风雪前死寂天空的……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如同实质的冰冷怒意和杀意,却明白无误地告诉我——

    她,很生气。

    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生气到,可能连问都懒得问了,直接就想动手,将我连同这方圆百丈的一切,都冻结、粉碎、化为齑粉!

    咕咚。

    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山谷入口,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怂。

    “那、那个……沐、沐师侄……”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听我解释……刚才那、那是个意、意外……我、我只是想……”

    我想说“我只是想自己跑,没想到把你们也带出来了”,但这话说出来,好像更找死。

    我想说“塔灵大爷可能是好心,让我们一起出来”,但这听起来像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想说“看!林师弟需要新鲜空气!这里环境多好!适合疗伤!”,但这理由太特么扯淡了。

    就在我脑子疯狂运转,试图在沐冰山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编出一个稍微能拖延零点零一秒死亡时间的借口时——

    沐雪清,动了。

    她不是拔剑,也不是掐诀。

    她只是,微微地,抬起了她那只没有背负林清风的、纤细、白皙、仿佛由最完美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的……左手。

    食指,轻轻伸出,指向了我。

    指尖,没有灵光闪烁,没有寒气逼人。

    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轻轻巧巧的一指,却让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仿佛被洪荒凶兽锁定的、死亡降临的预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我的神魂深处!

    她要动手了!

    她真的要动手了!就在这里!就在这刚刚脱离险境、呼吸到第一口自由空气的、美好的、安全的山谷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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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审问都省了!连解释都不听了!连“塔印”都不“观”了!

    她就要直接、干脆、利落地,把我这个“不稳定因素”、“危险分子”、“疑似奸细”、“擅自动用塔印者”,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卧槽!沐冰山你不讲武德!至少让我说句遗言啊!!!” 我内心发出绝望的呐喊,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想要后退,想要躲避,想要调动体内那滩该死的“温水”能量反抗……

    但,身体因为重伤和传送的后遗症,僵硬如同生了锈。

    体内的“温水”能量,依旧懒洋洋地蠕动,毫无反应。

    沐雪清的指尖,仿佛化为了整个世界的中心,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不,是刚出狼窝,又他妈撞上了北极熊!

    然而,就在沐雪清指尖那一点冰蓝寒芒即将迸发、我几乎已经“看到”自己变成一尊栩栩如生冰雕的瞬间——

    她指尖的寒芒,突然,极其不自然地,剧烈地闪烁、晃动了一下。

    然后,

    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

    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

    更像是……强行中断,自行散去了。

    沐雪清那冰冷绝美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了痛苦、虚弱、以及强行压抑的闷哼,从她紧抿的唇边,泄露了出来。

    她周身的冰蓝灵光,也如同受到了什么冲击,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才重新稳定下来,但明显比之前黯淡、稀薄了不少。

    她指向我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极不情愿的、仿佛在对抗着什么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那双冰蓝色的、充满杀意的眸子,依旧死死地盯着我,但眼底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无奈,和更深的冰冷怒意。

    然后,她不再看我。

    而是缓缓地,转过了身,背对着我,面向了那清澈的小溪,和远处苍翠的山峦。

    仿佛刚才那足以致命的杀意,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那微微起伏、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的胸口,以及周身依旧未曾完全散去的、冰冷的寒意,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

    什么情况?

    沐冰山……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不对!不是掉链子!

    是她……消耗过度,受伤了,或者……状态极其不佳,刚才强行凝聚杀招,引发了反噬?!

    是了!一定是这样!

    从进入天衍塔开始,她就一直战斗在最前线,对战魔化妖兽,抵御空间崩塌,带着昏迷的林清风,还要分心防备我这个“不稳定因素”,消耗必定巨大无比!之前在那混沌空间,她虽然看起来依旧强大,但很可能已经是强弩之末,全凭意志在支撑!

    刚才传送时的空间波动,对她可能也有影响!再加上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杀意凝聚到了极点,突然强行中断攻击,气息反噬……

    天助我也!不对,是塔灵大爷保佑!是老子命不该绝!

    绝处逢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咸鱼也有翻身时!

    我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理智(或者说怂逼的本能)告诉我,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沐冰山只是暂时无法出手,不是不能出手。以她的实力和恢复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压制住反噬,到时候,弄死我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而且,她虽然背对着我,但那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锁链,依旧牢牢地锁定着我,只要我敢有任何异动,她拼着加重伤势,也绝对会立刻发动雷霆一击!

    跑?以我现在的状态,能跑得过状态不佳的沐冰山?就算跑得了一时,跑得出青云宗?跑得出沐冰山的追杀?

    打?别闹了,我现在连只鸡都打不过。

    求饶?刚刚才劫后余生(虽然是误会),现在求饶会不会显得太怂……等等,我本来就很怂。

    解释?刚才都没给我机会解释,现在她会听?

    就在我内心再次陷入“刚出狼窝又见虎”、“小命依旧悬一线”的绝望和疯狂吐槽时——

    背对着我的沐雪清,用她那依旧冰冷、但却明显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和虚弱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墨师叔。”

    “今日之事,暂且记下。”

    “待林师弟苏醒,我恢复些许……”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那股冰冷的、如同誓言般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她不再言语,背着林清风,步履看似平稳、但我能看出那一丝微不可查的虚浮和沉重,缓缓地,向着小溪边,一块相对平坦、干净的青石走去。

    她这是……要就地给林清风疗伤,同时自己调息恢复?

    暂时……放过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沐雪清那冰冷、虚弱、却又依旧挺直的背影,感受着空气中那逐渐收敛、但并未散去的冰冷杀意,以及眉心上那依旧温凉、却仿佛变成了“催命符”的“塔印”,心里五味杂陈,如同打翻了调料铺。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沐冰山状态不佳的侥幸,对接下来命运的茫然,对“塔印”和“悟道阁”机会的患得患失,对魔尊任务的彻底放弃(虽然是被动的),对体内“温水”能量的无奈,对胸口那安静碎片的警惕……

    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叹息:

    “唉……”

    “活着,真他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