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关那场惊心动魄、几乎导致关破人亡的危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青云宗核心区域扩散。

    紧急传讯的灵鹤(一种驯化的、速度极快的低阶灵禽)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流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护山大阵和宗门禁制,最终落在了青云宗核心区域的“承天殿”前。

    值守的弟子验看过灵鹤脚上的加密玉符和铁剑关独有的紧急印记后,脸色骤变,不敢有丝毫耽搁,捧着玉符,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一路小跑,冲进了殿内。

    此时已是深夜,但承天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掌门青云子与数位核心长老正在商议前线战局及资源调配事宜。殿内气氛原本就有些凝重,当那枚散发着铁剑关紧急标记波动、还沾染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与魔气的玉符被呈上时,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沉。

    “铁剑关急报!” 值守弟子声音发颤,将玉符高举过头顶。

    青云子,一位鹤发童颜、面容清矍的老者,身上并无迫人威压,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却仿佛能洞悉一切。他眉头微皱,袍袖一挥,玉符便飞入他手中。

    神识沉入。

    下一刻,青云子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震动!拿着玉符的手指,甚至微微收紧了一瞬。

    殿内其余长老——执法堂首座周老鬼(他果然在)、传功长老、丹鼎长老、炼器长老等——立刻察觉到了掌门的神色变化,纷纷停下议论,目光聚焦过来。

    青云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目片刻,似乎在消化玉符中那海量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信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眸中已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含着惊涛骇浪。

    他将玉符递给身旁的周老鬼,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诸位,都看看吧。铁剑关……出大事了。”

    周老鬼接过玉符,神识一扫,那张总是阴沉的脸上,肌肉猛地一抽,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失声道:“这……这不可能!墨影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那份震惊和难以置信,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玉符在几位核心长老手中快速传阅。每一个人看完,脸色都变得极其精彩——震惊、骇然、怀疑、愤怒、凝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整个承天殿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玉符中的信息,是岳擎在重伤昏迷前,强撑着口述,由副将记录并加密发出的。内容极其详实,却也矛盾得令人抓狂:

    魔尊亲临铁剑关,威压全关,点名索要“叛徒影煞”。

    被点名者,是刚刚因功被破格擢升为“名誉长老”的翠微峰执事——墨影!

    墨影(影煞?)当众否认,指魔尊“离间”,并高呼“生是青云宗人,死是青云宗鬼”,随后悍然冲出大阵,冲向魔尊,“以死明志”。

    魔尊“出手”,墨影被“重创”,经脉寸断,金丹濒碎,魂魄震荡,魔气侵体,坠落城墙,生死一线。岳擎下令“全力救治”。

    魔尊在击溃墨影、并击退镇岳巨弩齐射(岳擎身剑合一阻挠被轻描淡写带过)后,宣称“叛徒已诛”,随即退走。

    铁剑关损失惨重:岳擎重伤濒死,镇岳巨弩阵法受损,护山大阵濒临崩溃,守军伤亡不小。

    岳擎最后命令:不得妄议,一切等宗门定夺。

    信息量太大,太震撼,也太矛盾了!

    一个刚刚为宗门立下大功、被破格提拔的“名誉长老”,转眼就被魔族魔尊亲口指认为“叛徒”?

    而这个“叛徒”,非但没有认罪或逃跑,反而以最激烈、最决绝的方式——“以死明志”,冲向指认他的魔尊?

    魔尊“击杀”(或重创)了他,然后退兵了?这算什么?清理门户?还是故意为之?

    “荒唐!简直荒唐!” 传功长老,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须发皆张,“墨影此子,出身清白(查过),入宗以来屡立奇功!天衍塔扬名,葬魂谷奋勇,乙三峡谷智勇双全,铁剑关更是识破渗透、舍身护弩!如此忠勇之士,怎会是魔族卧底?!定是那戮天魔尊的离间之计!欲乱我军心,毁我栋梁!”

    “离间?” 周老鬼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他摩挲着玉符,眼神锐利如刀,“若真是离间,戮天魔尊何等身份?为何要指名道姓,点出一个‘影煞’?又为何在‘击杀’墨影后便退兵?他若真想破关,以其实力,即便有镇岳巨弩,铁剑关也未必能撑多久。此事……蹊跷太多。”

    “周师兄言之有理。” 丹鼎长老,一位气质温婉、但眼神精明的老妪缓缓开口,“墨影之功,有目共睹。然,魔族狡诈,无孔不入。‘影煞’之名,绝非空穴来风。况且,岳师侄(岳擎)在急报中亦言,墨影体内有魔气侵蚀之伤……此伤,是在冲向魔尊时被‘擦中’所致。但,是否也可能是……某种掩饰?或者,另有隐情?”

    “魔气侵蚀,未必就是魔族。” 炼器长老,一个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的大汉沉声道,“与魔族交手,被魔气所伤,再正常不过。反倒是他冲向魔尊之举,悍不畏死,若非心向宗门,岂能做到?”

    小主,

    “心向宗门?也可能是自知暴露,以死搏名,扰乱视听!” 一位主管情报的长老冷声道,“别忘了,他之前的‘功劳’,是否太过巧合?天衍塔如何发现魔踪?葬魂谷如何脱险?乙三峡谷如何料敌先机?铁剑关渗透又如何‘恰好’被他识破?如今想来,处处透着可疑!”

    “可疑?我看你是被魔族吓破了胆!” 传功长老怒目而视,“照你这么说,我宗所有立功弟子,都可能是魔族奸细了?”

    “够了!” 青云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长老都看向掌门。

    青云子缓缓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殿内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墨影,或者说影煞,” 青云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身份存疑,已成定局。”

    “魔尊亲口指认,非同小可。魔族虽狡诈,但似这般指名道姓、且涉及魔尊亲临之事,若非有相当把握,不会轻易为之。‘影煞’此名,必须彻查。”

    “然,” 他话锋一转,“墨影之功,亦是事实。天衍塔、葬魂谷、乙三峡谷、铁剑关,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有功勋记录。其最后‘以死明志’之举,若非大忠大勇,便是大奸大恶至极,演技通天。此事,矛盾重重,疑点甚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位长老:“岳擎重伤,铁剑关危急。此刻争论墨影忠奸,并无意义。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立即派遣得力之人,携重宝、灵药,前往铁剑关,救治岳擎,稳定军心,修复大阵。”

    “其二,严密封锁消息。墨影之事,仅限于在座诸位知晓,不得外传。铁剑关内,亦需重申岳擎之令,不得妄议。一切,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定夺。”

    “其三,” 青云子的目光变得深邃,“启动‘潜渊’。”

    “潜渊”二字一出,几位长老的脸色都是一变。

    “潜渊”,是青云宗最高级别的秘密调查机构,直接对掌门负责,拥有极大的权限和资源,专门处理涉及宗门根本、隐秘至极的事务。启动“潜渊”,意味着宗门将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最隐秘的力量,去查清“墨影/影煞”的一切!

    “由‘潜渊’暗中彻查墨影所有过往,接触之人,所立之功,乃至其功法、血脉、神魂异状。同时,动用一切手段,探查魔族方面关于‘影煞’的情报。” 青云子语气斩钉截铁,“我要知道,这个墨影,到底是忠是奸,是人是魔!”

    “若他是忠,我青云宗绝不负功臣,必为其正名,厚加抚恤。”

    “若他是奸……” 青云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无论他是否重伤垂死,无论他有何苦衷,宗门……绝不姑息!”

    “此外,” 他补充道,“铁剑关不可一日无主。传令,由赵铁暂代主将之职,务必稳住防线。另,增派援军,补充物资,严防魔族卷土重来。”

    命令一条条下达,迅速而果断。

    承天殿内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