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玑真人那斩钉截铁、不惜与魔尊为敌也要为徒讨公道的宣言,如同一柄重锤,砸得议事殿内鸦雀无声。元婴巅峰剑修的决心,不容轻侮。卢秋生等主张严惩的一派,虽心有不甘,却也被这股气势所慑,一时间呐呐无言。

    就在这气氛凝固、立场分明、几乎要陷入僵局之时,一个低沉、平缓,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再次打破了沉默。

    “玄玑师兄息怒,卢师兄也请少安毋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几乎被人遗忘的执法堂首座——周正严,缓缓站了起来。他依旧是那副阴沉、刻板、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手里托着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色玉简。

    周老鬼?他终于要说话了?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这位执法堂首座,以刻板严苛、心思缜密、不近人情着称,常年负责宗门内部监察、纠察之事。他的意见,往往代表着最冷静、也最残酷的“事实”与“规矩”。

    玄玑真人的目光落在周正严身上,眼神锐利。李堂主也微微皱眉,不知这位以“铁面无私”闻名的周师弟,此刻会说出怎样的话。

    卢秋生眼中则闪过一丝希冀,他希望周正严能拿出更确凿的“证据”,驳倒玄玑真人那近乎蛮横的维护。

    周正严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走到大殿中央,将手中的青色玉简轻轻放在面前的桌案上。玉简表面光洁,没有任何标识,但所有人都知道,能被周正严如此郑重拿出的,绝非寻常之物。

    “关于翠微峰执事、铁剑关名誉长老墨影,” 周正严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自其入宗,于天衍塔初显特异,本座便已留意。”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周正严竟然早就开始调查墨影了?而且是从那么早的时候?

    周正严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惊讶,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因其后续屡立奇功,牵扯渐广,本座受掌门密令,对其来历、行迹、功过,进行了长期、详尽、且秘密的调查。所有调查记录、证人证言、可疑线索、乃至本座的推断分析,皆在此玉简之中。”

    他手指轻轻一点,玉简亮起微光,一道清晰的光幕投射在半空,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光幕最上方,赫然是三个大字:《墨影(影煞)调查报告》。

    “此报告,共计七卷,三百二十五条细则,附证物留影十七份,证人隐去姓名之口述记录四十三份。” 周正严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他目光扫过光幕,开始择要陈述:

    “疑点一:来历。墨影自称幼年流浪,被一散修收养,后散修坐化,自行考核入宗。

    “疑点二:功法。墨影主修的功法,辅修数种常见术法,皆为正统仙门传承,未见魔功痕迹。然,其灵力运转圆融,根基扎实异常,不似流浪散修所能及。且其于实战中,对危机之预判,对战机之把握,远超同阶,甚至数次‘巧合’破局。此为其二。”

    “疑点三:行迹。自天衍塔后,其行迹与数起魔族阴谋‘恰好’交错。葬魂谷遇伏,乙三峡谷破局,铁剑关识破渗透……每一次,皆有其身影,且皆起到关键作用。过于‘巧合’,不得不疑。”

    “疑点四:铁剑关巨弩事件。其发现‘魔族’潜入痕迹之过程,其‘奋不顾身’护住关键灵纹之举,确有可疑之处。现场遗留魔气稀薄且指向明确,似有引导之嫌。然,事后调查,未发现其与魔族直接联络之证据,其本人亦受重创(此次魔尊来袭之前)。此为其最大疑点,亦是最难解之处。”

    周正严一条条罗列,语气冰冷客观,将影煞(墨影)身上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地方,事无巨细,全部摊开在众人面前。每一条都指向那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此子,或许真与魔族有关。

    卢秋生等人的脸色渐渐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玄玑真人的脸色则越发阴沉,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然而,周正严的话锋,在陈述完所有“疑点”后,微微一转:

    “然,调查同时,亦确认其功绩,毫无虚报,桩桩件件,皆有实据,有功于宗门,有益于同袍。此为其一。”

    “其二,天衍塔印记,确系塔灵主动赐予,做不得假。塔灵之识,非比寻常,至今未闻有魔族能骗过塔灵认可。”

    “其三,亦是关键。” 周正严顿了顿,目光似乎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动,“自其入宗以来,所有行踪,所有接触之人,所有任务往来,所有资源消耗,本座皆已反复核查。至今——未发现任何确凿的,能证明其修炼魔功、与魔族联络、或危害宗门之实证。”

    “未发现实证”五个字,他加重了语气。

    “其于铁剑关最后之举,‘以死明志’,冲向魔尊,重伤垂死。此举,若为演戏,成本过高,且毫无必要——魔尊既已指认,直接将其带走或击杀即可,何必多此一举?”

    小主,

    周正严的目光,第一次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玄玑真人和卢秋生身上:

    “综上,本座判断:墨影此人,身上迷雾重重,疑点与功绩并存。然,直至魔尊亲临指认之前,所有调查,未获叛门铁证。”

    “魔尊此举,动机有三可能:一,离间之计,毁我英才,乱我军心;二,灭口之举,墨影或知晓魔族某重大隐秘,或本身为弃子;三,墨影确系‘影煞’,但因其行事有差,或暴露在即,故行此险招,借我之手除之,或另有深意。”

    “然,无论何种动机,” 周正严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执法堂首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墨影目前,经脉寸断,金丹濒碎,魂魄震荡,魔气侵体,仅余一丝生机。已无任何威胁宗门之能力。”

    他拿起那枚青色玉简,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故,本座建议:”

    “一,暂保其性命,倾力救治。无论其最终是忠是奸,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若为忠,可证其清白,彰我宗门不负功臣之义。若为奸,可留待审讯,或可挖出更多魔族隐秘。”

    “二,严加看守,隔绝内外。疗伤静室,需布下最高级别禁制,除指定医修及掌门、本座特许之人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其一切用药、治疗,皆需记录在案,由本座亲自过目。”

    “三,待其苏醒,或‘潜渊’寻得铁证,再做最终决断。在此之前,任何妄加揣测、擅自处置之举,皆以扰乱宗门、危害同门论处!”

    周正严的报告,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激烈争吵的双方头上。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将调查到的事实(包括疑点和功劳)毫无保留地摆了出来,然后基于事实和逻辑,给出了最“理性”、也最“冷酷”的建议。

    保命,是为了留待后用(无论是正用还是反用)。

    严加看守,是为了控制风险。

    最终决断,要等证据或当事人苏醒。

    这个建议,看似折中,实则将处置权牢牢收归了执法堂(和他自己),同时也暂时堵住了卢秋生等人要求“即刻严惩”的口,也给了玄玑真人一个“继续救治、等待真相”的台阶。

    玄玑真人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丝。周正严虽然没明确支持他,但“未发现叛门铁证”和“保其性命”的建议,无疑是对他立场的一种变相支持。

    卢秋生等人脸色变幻,却也无法反驳。周正严的报告太详细、太客观了,没有铁证,仅凭疑点和魔尊一句话,确实难以立刻定罪。况且,“留待后用”的说法,也符合宗门利益。

    传功长老点了点头:“周师弟调查详尽,建议稳妥。便依此办理。墨影之事,暂以此议为准。全力救治,严加看管,等待‘潜渊’结果或其苏醒。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再行议论,违者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