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没回答他,只低头在手里的笔记本上圈圈画画,过了片刻才冷声道,“按照韩院长的说法,她是想让我们把那几例死亡病历报道出去,让更多的人关注到那些患有信息素失控症的病人,重视这个病,不要把它想的太简单。”

    “嗯。”楚洛捏了一下自己紧锁的眉心,“但是消息就算发出去了也会被压,不然早几年这个病刚出现的时候,大众就该意识到问题所在的。这件事背后明显有人动手脚了不是吗?要不是这次接到她的电话,我大概也不会知道,这个所谓的失控症会这么严重。”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的?”周芒将还没吸尽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将先前楚洛给的糖塞进嘴里,“还继续采访吗?”

    楚洛的修长的指节在方向盘上跳动着,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背上,沉思一阵后问周芒,“继续吧,就当是为了真相。报道不出去就报道不出去,能多一个人知道真相也是好的。”

    周芒微微一愣,“我以为你不会继续呢。”

    楚洛苦涩一笑,“要是以前那个单位我就不继续了,但哥们现在已经攒够退休的钱了,就算后面他们要全行业封杀我也无所谓,大不了回老家种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归隐田园的心思呢?”周芒的眼帘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他用中性笔在笔记本上圈出一个名字,“我可记得你读大学时的理想是上春晚。”

    “得,你就拿以前的事挖苦我了。谁年轻的时候不想吃天鹅肉啊,到头来才明白自己连蛤蟆都不是。”

    “哪有长成你这样的蛤蟆的?少妄自菲薄,韩院长说她已经提前和这位病人的家属打过招呼了,我们直接去就行。”

    周芒把笔记本收好塞进包里,输好地址以后,顺手打开车载广播,午间时段没什么有意思的节目,电台一直在放八九十年代的金曲。

    楚洛跟着摇滚的节奏调转车头向市区方向开去,走到一半,周芒突然想起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他掏出手机给季长风发消息。

    【芒:长风,帮我个忙,查一下仁济救助院背后的资助人和背景】

    季长风很快给他回了消息。

    【长风:过几天给你回信】

    【芒:好】

    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高楼,周芒心中莫名生出一丝诡异的慌乱,但却怎么也说不上来,他总觉得最近所发生的事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却又说不上来,只能尽可能地保持警惕和理智。

    这位不久前因信息素失控症离世的病人叫李源,弥南本地人,去年十月份被查出患有严重的信息素失控症,因为家庭条件不好,承担不起昂贵的医疗费,他家里人就把他送去了仁济救助院。

    他到救助院的时候已经病得相当严重,全身持续性疼痛,意识模糊,视觉受损,韩春夏他们想了很多办法帮他缓解症状,但最后都没成功。

    直到心脏停止跳动那一刻,李源都没能摆脱痛苦,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求医生不要救他,让他就这样死掉。

    楚洛跟着导航,将车开进西市区,几分钟后他们在一所老旧小区前停下。

    这虽然标着小区的名字,但其实就是几十栋自建房组成的社区,里面有不少还是用集装箱改建的。

    周芒费了点功夫才找到地址上写的那一栋房子,那是一栋早几十年前建的小二层,砖石结构,墙壁的阴面已经开始生青苔。

    李源家住在第二层最里面,兴许是为了通风,又或者是知道周芒他们要来,房门并没有关。

    周芒轻敲几下木制的门板,一个剪着短发的中年女人从昏暗的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像是李源的母亲,周芒向她表明身份,女人匆匆看过记者证后,软绵无力地请他们进去。

    这是一间完全处于阴面的房子,虽然开着窗,但阳光只有在一天里的少数时候可以照进来,四十来平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床,这里既是卧室也是厨房和客厅。

    房间弥漫一股似有若无的霉味,李母从一张床底下搬出两张塑料凳子让他们坐下,等眼睛适应这里昏暗的光线,周芒才发现在离他不远的那张单人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那是我老公,前几年出的车祸,下不了床。”

    李母拿了两个纸杯,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家里没茶叶了,将就一下吧。”

    楚洛用双手接过杯子,柔声回答,“谢谢。”

    李母神色一凝,她不太自在地坐到他们对面,局促地摩挲自己的手指,“韩院长和我说过你们要来的事……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关于小源的,就直接问吧……”

    周芒视线低垂,不去看李母的眼睛,再三斟酌后轻声问她,“您可以先给我们介绍一下您家的大体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