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政在黑暗中走啊走,一丝光亮照进了黑暗。

    他顺着光亮走去。

    那光亮变得越来越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

    随后冉政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老房子的沙发上。

    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他叫冉政。

    冉政看向了自己的手,他的手中拿着北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记起来了,记起了一切。

    高考结束那天,冉稚从楼下跳下来后,一直沉睡不醒。

    他代她填了志愿,前天收到了北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纵使在之前的两年中,冉稚的成绩一直不稳定,但是在高考的时候,她考出了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分数。

    海市第二,明格中学第一,满分660的试卷,冉稚拿到了635的成绩。

    看到这样的分数,拿到北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怕是每个家长都会笑出声吧?

    然而冉政没有。

    那天,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医院看望冉稚。

    冉稚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显得脆弱苍白。

    她的病情很不稳定。

    冉政不知道她会醒来,还是永远醒不来。

    那天,他在她的病床边坐了一会儿。

    “冉稚,爸爸来看你了。”冉政举起了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你看,你高考考得特别好,考进了北都大学。这是北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你看,多好看啊。”

    冉政将手中的录取通知书轻轻翻开。

    录取通知书是纸雕的,摊开时,还能见到立体的北都大学的校门。

    冉政一字一句地将录取通知书上的内容读了出来。

    他合上了录取通知书的最后一页。

    冉政低头看着冉稚,用着近乎呢喃般的声音:“冉稚,你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呢?我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

    “如果你醒来,你要做什么事情,我都会放任你去做。”

    “求你不要再这么睡下去了……”

    冉稚躺在床上,依旧是那么安静。

    得不到回音,冉政和护士照常打了声招呼后回家了。

    过了今晚,他准备明天起得早早地,去医院探望冉稚。

    然而冉稚却没熬过那个夜晚。

    人世间的一切,都像是给他开了个玩笑。

    他费尽心力地打工赚钱,看管冉稚,只是为了让她考上名牌大学,不要循着自己的老路,草草地过完一生。

    于是冉稚高考的时候拿到了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却丢了性命。

    在殡仪馆那天,冉政依旧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冉稚在学校没什么朋友,而他们也没什么亲戚。

    偌大的殡仪馆,只有他和司仪,显得格外冷清。

    冉稚安静地躺在铺满黄白菊花的棺材中,就像是她躺在病床上,只是没有了呼吸。

    冉政绕着棺材走了三圈,随后将花轻轻放在了冉稚的脸颊边。

    “晚安。”他用着极其温柔的语气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向冉稚说出这两个字了。

    冉政还记得,冉稚还在襁褓时,最喜欢窝在他的怀中,听他哼着摇篮曲,哄她入眠。

    而现在,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哄她入睡,给她掖被角。

    她就这样沉沉睡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盖上棺材盖,冉政再也见不得她了。

    “节哀。”司仪道。

    随后他和几个助手合力将棺材推了出去,等待火化。

    冉政走出殡仪馆。

    殡仪馆有很多不同的场馆。

    送别冉稚的只有他,所以场馆很小。

    有些场馆大的,来的亲属朋友也多。

    “妈!”“爸!”“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不远处,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都是在世者的亲人去世后,留下不甘的泪水。

    冉政没有流下一滴泪。

    因为泪水,早已在他的心中流干了。

    “冉先生,令爱已经火化好了。”

    他养了那么大的女儿,现在化成了小小坛子中的一把灰。

    纵使他心有不甘,又能如何呢?

    回忆戛然而止。

    冉政环视了一圈老房子。

    他在这里住了十八年,冉稚也在这里住了十八年。

    这里有喜怒哀乐,有热闹,也有冷清。

    而这份冷清,却只是他一个人的。

    冉政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录取通知书。

    有一刹那,他想将录取通知书撕个粉碎,随后丢到窗外。

    他只想要他的冉稚。

    没有了冉稚,录取通知书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他最终还是停下了手。

    因为这份录取通知书,是冉稚留给他的最后的纪念了。

    冉政缓缓地走到自己房间,他的窗头还摆放着一张相片。

    冉政看了相片一会儿,随后伸出手,轻轻地将照片面放到桌面。

    他有些不敢看这张照片。

    他弄丢了他的宁稚,也弄丢了他的冉稚。

    冉政将录取通知书紧紧地搂在怀里。

    没有泪水,可一颗心,却痛到不行。

    现在后悔,是不是来不及了?

    但是他真的后悔了。

    “爸,爸……”

    他好像听到冉稚的声音了。

    那声音飘渺虚浮,像是一缕烟,马上就会随风飘散似的。

    “爸,爸……”

    “病人有意识吗?有意识你就眨眨眼。”

    “爸,你醒醒,我是冉稚……”

    冉稚……他的冉稚……

    冉政又一次睁开眼。

    和之前不一样,他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

    他的身体,像是四分五裂地痛,动都动不了。

    冉稚呢?

    冉政转动着眼珠。

    “爸,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听得到就眨眨眼!”

    冉稚见冉政终于醒了,险些兴奋地尖叫。

    但是她不确定冉政是否还是有意识的。

    冉政贪婪地看着面前的冉稚,他用双眼细细描绘着冉稚的脸。

    前世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在两年前重生了,面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冉稚有些担忧地伸手在冉政面前小幅度挥了挥。

    “爸,你还好吗?你看的见我吗?听得见我说话吗?如果可以就眨眨眼。”

    冉政立马清醒过来,他使劲地眨动着自己的双眼。

    一旁的护士问道:“看得见吗?看得见就眨一下,看不见就眨两下。”

    冉政的双眼快速眨动了一下。

    “病人有意识,看来……”

    冉政眨了几下眼睛后,便感觉身体涌现出了疲惫。

    他太累了,短暂的清醒让他耗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

    冉政又一次闭上眼,沉沉地睡去。

    时刻关注着冉政的冉稚,立刻道:“护士,我爸又……”

    “没关系,检查结果马上就出来了,到时候立刻安排手术。”护士正说着,一个医生拿着报告走了过来,“结果出来了。”

    冉稚连忙问道:“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将报告递给了冉稚。

    脑部硬膜外血肿,脑骨,颈椎,胸椎骨折,脊髓水肿,神经牵拉损伤,各处挫伤。

    “需要立即动手术。”医生简短地道。

    冉政被推进了手术室。

    冉稚看着亮起的“手术中”,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疲惫的身躯,跌坐在手术室旁的椅子上。

    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爸爸的生命,让爸爸一世平安。

    冉稚有气无力地靠在了椅子旁。

    她好累,她真的好累。

    爸爸在手术室里面,生死未卜。

    冉稚整个人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失去了依靠。

    除去爸爸,她再没有可以随意撒娇任性的对象了。

    “冉稚?你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吗?”

    一个声音传来。

    冉稚有气无力地侧了侧头。

    连星元震惊地站在她不远处,随后加快脚步跑了过来。

    连星元只是来医院探望刚刚做完手术的爸爸,谁料冉稚居然正坐在手术室的门口。

    这个点,明明她应该已经到家了。

    连星元险些自己眼花了。

    待他靠近时,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眼花。

    而他一低头,便看到了冉稚正流着鲜血的手臂。

    连星元急切地道:“冉稚,你是不是出事了?你这手臂正在流血,得赶紧去找医生包扎……”

    经过连星元的提醒,冉稚这看向自己不停往外渗着血的手臂。

    她先前将心放在了爸爸身上,就连伤口重新裂开了,她都没有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