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猝不及防呛了口水,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流失,为了避免溺水,呼吸系统即将自动关闭,倒数的最后一秒,他划出只能容纳我们两人的结界,冰凉的空气这才渡入体内,就像他天生就比常人低的体温,我不由打了个哆嗦。

    濒临窒息时,人的感官异常敏锐,因此虽然只有几口呼吸,却漫长得像一辈子。

    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画面,有被3号设置的虚假现实回忆,漫长的上百年,弹指一瞬,更多的是和荆年相处的真实回忆。

    我终于意识到,我们拥有彼此的时间在整个世界线上是如此渺小、微不足道

    于是终于回应了他的拥抱,不再担忧那些不确定的未来。

    同时,他极具压迫感的神识在水下弥漫开来,交织成黑色的天穹,牢牢将我缠缚,再也无法离开他身边。

    细密的疼痛在皮肤上生根发芽,为残破的淡红色花瓣注入新的养分,将其催化成熟透的紫红果实。

    我忍不住开口道:“荆年你是不是又骗我了?明明说了相信我,结果还是在惩罚我。”

    “当然不是惩罚,只是帮师兄去除身上的痕迹而已。”

    假山后,秦属玉和秦四暮还没离开,继续在商讨。

    “倒是稀奇,属玉师兄,我本以为你送我剑是要杀敌的,没想到第一次就用来垦地了。”

    “别埋怨,只有剑刃才足够锋利,否则怎么破开满地魔气,还有艾草汁你也拿着。”

    “好烫啊属玉师兄。”

    “刚熬的当然烫了,前面有处荒废的温泉,走吧,我且教你怎么引真气入剑。”

    脚步声戛然而止,秦属玉看着瘫靠在岸边浑身湿透的我,疑惑地问荆年,“你们这是……”

    “师兄说想泡泡温泉解乏,我便带他来了。”

    “这样啊……荆师兄和戚师兄真是情同手足。”秦四暮眼里有些羡慕,偷偷瞟了秦属玉一眼,后者还是有些不太自然,拉着越过了我们,去温泉另一头了。

    荆年难得对秦四暮露出一个笑容,道:“并非情同手足,师兄已经与我结为道侣了。”

    “啊?什么时候!”

    伴随着秦四暮的惊呼,秦属玉手一滑,夜啼落入了水中。

    我被他们的说话声惊醒,但还是觉得身子酸痛,动一根手指都觉得有些困难,朦朦胧胧看见秦四暮正手忙脚乱地下水捞剑,心里有丝不详的预感,问道:“属玉师兄,你把夜啼送给秦四暮了?”

    “嗯,反正早晚都是要替代我的。”他喃喃自语,对我轻轻笑了一下。“师弟回去好好休息吧,过几日还要一起去海边抢救农田呢。”

    第88章 奔赴晚霞(二更合一)

    我便老老实实回去休息了,荆年洗髓后状态还算稳定,又恢复了每天晨练的习惯,我问他:“有必要这么勤快一日一练吗?”

    “一日如隔三秋。”他平静地摆好早膳,但并不催我起床。

    “师兄若是愿意,一日三餐也行。”

    “师兄不愿意,师兄不行。”

    “那小酒愿意吗?”他故意叫着跨越辈分的昵称,抽出了满是干涸痕迹的枕巾,换成新的。

    我脸比煮熟的虾还红,干脆躲进被子里不出来了,有道是十年难得一日,修仙者寿命漫长,清心寡欲才是常态。

    【荆年,特定场合会变得非常黏人。】

    习惯性地在日志中打下这行字后,突然又觉得已经没必要这样做了,荆年对我而言,已经不是单纯的一个样本了。

    但我并不打算将类似告白的结论告诉荆年,因为这个坏东西经过多次试验后已经摸清了路数,总是能在我处于疼痛与快感两段阈值的临界点时,逼我说出过分几百倍的话。

    当晚,折腾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的我,又被几声惊雷吵醒,睁眼一看,窗户早就被风吹开了,溅进来豆大的雨珠,我顺手推了推旁边的荆年,却落了个空。

    这么晚,会是去哪了呢?

    我揉揉眼睛,撑了油纸伞处去找他。

    续命的事情被暴露后,皇宫的夜里平静了许多,再也没有偃师们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连永寿宫的灯也不再亮起,据说长老们在知道皇帝的瘟疫是因那个饮人精气血液的玉杵而起后,也算是对症下药,设下结界封印了玉杵,皇帝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弟子们目前现在的首要任务,变成了为海啸善后,到处都能看到盛着碧绿色艾草汁的药罐。

    毕竟是善后工作,大家入宫以来提着的心放松下来,借着这场大雨睡个安稳觉。

    踱了大半个时辰,也没看到荆年的影子,倒是发现了唯一一扇亮着的窗户。

    是秦属玉的房间。

    正犹豫着要不要叨扰,他已经发现了我,温声道:“进来吧戚师弟,外面凉。”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去,确实有些累了,桌上的热茶极具诱惑力。

    刚坐定,我又注意到了墙上本该挂着佩剑的地方是空的,没话找话地尬聊:“秦四暮的剑术练得怎么样了,我只知道他炼丹有些天赋,你教他会不会很辛苦?”

    秦属玉给我斟满了茶杯。“那荆年当初教你心法的时候辛苦吗?”

    “属玉师兄你学坏了,也会笑话我了。”

    他笑了笑,“练得不错,不止剑术,雕工也比我当年要好。”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他藏在里屋的那个,至今未暴露真容的人偶。“属玉师兄你来舂都也有一段时日了,那人偶怎么没带来?不是每天都要雕的吗?”

    “已经雕完了。”说着,他伸手在袖中摸索了片刻,交给我一把钥匙,“荆师弟,再帮我最后一次忙吧,如果这次舂都之行,我没能成功回来,你就将这里屋的钥匙,转交给薛师叔吧,我想让他看看这个心血之作。”

    我听到他说“最后一次忙”时就炸了,“属玉师兄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又是送剑又是送钥匙,跟交代后事一样!太不吉利了!”

    “戚师弟,实不相瞒,我们偃师一族在大限将至时,能有预感的,我并非是未雨绸缪。”

    “我不理解,为什么啊?哪怕你被割过命,也没这么快吧?”虽说我经常也会有预感之类的征兆,但见秦属玉一脸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死期,我还是不能接受。

    他明明那么努力逃出了舂都获得自由,开始全新的人生,凭什么现在又要回来赴死呢?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3号说过的那句“所失之物,必将复返”,我情绪一时激动起来,问道,“是不是秦四暮想要你身上的一半寿命?他太自私了,不行我得跟他谈谈。”

    说着不顾秦属玉的劝阻,夺门而出。

    然而当我真的把睡得正熟的秦四暮摇醒,他听了我的话之后,抓起枕头边的夜啼,就要下床去还给秦属玉。

    “属玉师兄不可以死,他好不容易接纳我这个师弟,这剑我不要了。”

    见他反应这么激烈,我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好说歹说,终于让秦四暮冷静了下来。

    但门外的长廊上,除了雨声又有了新的动静,梨花木的地板噼啪作响,仿佛在被燃烧,可雨势分明不小,长廊上都积了没至小腿的水,就像临时搭建的水榭。

    竟然真的有火焰在水下燃烧,妖冶如红莲。

    倒影中,有一个身影缓缓出现,他长身玉立,若不是解开绷带的脸上满是烧疤,定会被当成一位翩翩公子。

    是柏少寒,还有他的影卫们。

    但如果不看倒影,就只是下了一场大雨而已。

    而会面的对象 荆年,正从长廊尽头的阴影里出来。

    他没有撑伞,雨滴纷飞着从他眼前散落,琉璃纤尘不染。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由想到,就算再重来无数次,我的目光也会被他夺去。

    当然,想关上窗户已经来不及了,秦四暮早就发现了。

    但柏少寒本就没打算隐蔽,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这边一眼,谈话里也没有细说此次交付给荆年的任务,而是刻意又将他的身世提了一遍。

    荆年冷冷与他对视,才被洗髓丹洗去的魔气又从七窍里流出,是柏少寒在他五岁那年就种进神识里的魔蛊。

    真讽刺,颜色最纯净的眼睛里,埋着最肮脏的东西。

    我想他此刻大抵还是在怀疑,那日渔夫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眼前这个恶鬼一般毁了自己一生的男人,真的是父亲么?

    而作为看客的秦四暮,表情先是疑惑,然后听着魔婴、复仇、五蕴宗、宣凝等字眼,逐渐恍然。

    “也就是说,荆年是渡业宫的人,是五蕴宗的叛徒。”他转头,打量着我的神情。“难道说荆戚师兄你早就知道了?”

    “是……”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瞒到现在?”秦四暮满脸无法理解,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秦属玉,毕竟他是宗门里自己最在意的人。

    “不用了,属玉师兄也知道。”

    秦四暮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垂着头沉默片刻,才道:“柏少寒的作风谁都知道,他既然恨了五蕴宗这么多年,不血洗宗门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帮荆年隐瞒,就是当他的帮凶。我进宗门时间并不长,但是对属玉师兄来说,五蕴宗是他的第二个家,我不想看着他再次流离失所。”

    “荆年已经知道宣长老的事可能另有隐情了,不会再盲目听从柏少寒的指挥去复仇的。”

    秦四暮抬眼望着我,“你这么肯定?”

    “那、那当然,我是他的道侣,自然最了解他。”

    “小朝姐姐和楚楚姐姐当年也很了解对方,最后还不是以欺骗和背叛收尾?”秦四暮双手放在我肩头,让我坐下,正色道,“从小,国师大人就教导我,相信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完全掌控他才行。”

    “你已经明白了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你们国师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吗?要不是他的挑拨,大家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我都知道,国师大人压根不在乎区区一个偃师族的死活。”秦四暮红着眼睛,声音里有些哭腔。“但我又能怎么办呢?小朝姐姐因为我的存在,没法追求自由,其他的姐姐们则忙着拉拢朝中势力,想把我推上皇位,当她们的定心丸,十几年里,只有国师大人会陪着我,给我弹琴,和我说话。”

    他说着,拉开了一点衣襟,我看到他居然也戴着一个金色的长命锁,上面刻着的暮字,和曲谱的字迹十分相似,都出自3号之手。

    长命锁通常是长辈送给小辈的祈福之物,秦四暮俨然是将3号看作了自己的父母。

    哪怕对方对他的好,也只是心血来潮想试验出游戏更大的可玩性罢了。

    秦四暮问我,“就像你选择相信你的道侣,我也可以选择相信国师大人,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无语凝噎,讪讪道:“他们又不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了?在当铺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在想这小孩长大后一定很像国师,后来发现不仅长相,连性格都像,如果不是巧合,那一定有什么阴谋,倒是符合他叛徒的身份。”

    “够了,越扯越离谱了。”我打断了秦四暮的胡搅蛮缠,“你年纪小,识人不清,懒得和你计较,爱信谁就信谁吧。”

    秦四暮还是不服气,索性道:“那我们打赌,你要是能让荆年听你的话,证明他已经被你驯服了,我就认可你是对的。”

    “赌就赌。”

    另一边,我们争论的时间里,柏少寒已经离去,荆年大概是发现了我不在房间,问了秦属玉后,两人一路寻到这里,见我坐在秦四暮床边,脸色一沉。“师兄,你为何会在这?”

    秦四暮不着痕迹地躺了回去,面朝里墙,只字不提方才的争论,淡淡道:“戚师兄说他怕打雷,就过来找我了。”

    “跟我回去。”他一把拽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我生疼。

    我想起了和秦四暮打的赌,反叛心理一时占据上风,厉声道:“我不回去!”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瞥了秦属玉一眼,突然半跪下来,由硬拽改成轻握着我的手,问道:“师兄,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虽说荆年一惹我生气就卖乖是常态,但这还是头一次有其他人在场,我有些下不了台,悻悻道:“不是。”

    “那为何不愿跟我回去?”

    我心一横,说出了实话。

    “腰疼。”